許昌的秋天來得快。九月的風一過，城外的莊稼就黃了，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秸稈，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金黃色的氈子。但莊稼熟了，麻煩也來了。豫西的土匪每年秋收都要下山“打秋穀”——搶糧食、綁肉票、洗村。今年奉軍和直軍剛打完仗，各地駐軍被抽調一空，土匪比往年更猖獗。吳培福的第三混成旅駐防許昌，防區涵蓋周圍六個縣，輜重營隔三差五就要往前哨據點送糧送彈。
出發前一夜，陳九州沒有睡。他把許昌到馬村的地圖攤在鋪上，借著油燈的光，把沿途的地形又過了一遍。柳河集拐彎處是第一個可能遇襲的點——官道在此拐彎，兩邊有高粱地，人藏進去看不見。他在圖上標注：“此處若遇襲，大車橫過來擋子彈，派人守住兩側。”再往前是一片玉米地，稈子比人高，風一吹沙沙響。他又標了一行：“玉米地縱深大，可藏數十人。若遇襲，不可追擊，防側翼埋伏。”張正清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圖收了起來。第二天一早，張正清按照陳九州的方案，在每輛大車上多裝了兩塊擋板。
十月初的一個清晨，張正清把陳九州叫到庫房門口。“今天跟我出去一趟。馬村那邊缺糧，得送一批過去。三十裏路，當天來回。”陳九州點了點頭，背上那支比他還高的步槍，跟在隊伍後麵。輜重營這次出了十二個人，趕著三輛大車，車上裝著麵粉和子彈。領隊的是輜重營的一個老排長，姓孫，四十來歲，瘸了一條腿，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神很利。張正清走在隊伍中間，陳九州跟在他旁邊。出了許昌南門，路兩邊的莊稼地裏有人彎腰割麥子，看到隊伍經過，抬起頭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到了柳河集拐彎處，陳九州放慢了腳步。路兩邊的高粱已經收割了，隻剩半人高的茬子，藏不住人。但往前再走三裏，就是那片還沒收的玉米地。他盯著遠處看了一會兒，腦子裏開始跑資料——玉米地的寬度、縱深、風向。風從西邊來，吹得玉米葉子沙沙響，但沙沙聲下麵，有另一種聲音。更沉，更有節奏，像很多人在同時呼吸。“張叔，前麵玉米地裏有動靜。”他壓低聲音。張正清臉色一變，快步走到孫排長旁邊低聲說了幾句。孫排長朝玉米地方向瞥了一眼，揮了揮手，隊伍停了下來。“散開，找掩護。”他的聲音不大，但十二個人瞬間動了。趕車的把大車橫過來，擋在路中間——那兩塊多裝的擋板正好卡在車板前麵，能擋步槍子彈。其他人蹲在車後麵，拉開槍栓。張正清把陳九州推到一輛大車後麵，自己蹲在旁邊，拔出駁殼槍。
玉米地裏的聲音停了。風也停了。空氣變得很沉，像暴風雨來之前的那種悶。陳九州蹲在車後麵，心跳很穩。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個細微的聲音，眼睛在掃描玉米地的每一個縫隙。他在腦子裏構建玉米地裏的畫麵——那些藏在裏麵的人，他們的位置、數量、裝備。有人踩斷了玉米稈，聲音在左邊；有人在拉槍栓，聲音在右邊偏後。他把這些聲音的位置標在腦子裏那張地圖上，畫出一條條可能的攻擊路線。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不是槍栓，是刀——刀刃從刀鞘裏抽出來的聲音。在左邊，很近。“左邊，二十步，有刀。”他低聲說。張正清看了他一眼，把駁殼槍對準了左邊。
玉米稈嘩啦響了一聲，一個人影從裏麵竄出來。不是衝大車來的，是衝路邊的馬來的。那人手裏舉著一把砍刀，刀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張正清的槍響了，那人胸口綻開一朵血花，栽倒在地。槍聲像捅了馬蜂窩。玉米地裏瞬間炸了，槍聲從四麵八方響起來，子彈打在車板上，噗噗噗地響，木屑橫飛。孫排長吼了一聲“打”，輜重營的兵開始還擊。但土匪人多，槍也雜，步槍、鳥銃、手槍，什麽都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張正清站起來想往右翼移動，一顆子彈打在他旁邊的車板上，濺起的木屑劃破了他的臉。他被迫蹲在一棵大樹後麵，子彈打得樹皮橫飛，他被壓得抬不起頭。“張叔被壓在樹後麵了！”陳九州對孫排長喊。孫排長猶豫了一下，陳九州已經衝了出去。他彎著腰，貼著玉米地邊跑，跑了幾步突然停下來，朝右邊玉米地裏連開兩槍。土匪以為有人從側麵摸上來，槍口轉向了他。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去，他蹲在一輛大車後麵，喘了幾口氣。張正清趁這個機會從樹後滾出來，跑回了車陣。
“你瘋了！”張正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在抖。陳九州沒有說話，眼睛盯著玉米地。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把每一聲槍響的位置標在圖上，計算射手的分佈、火力密度、射擊頻率。左邊有三個人，兩把步槍一把鳥銃，射擊頻率不整齊，說明不是老兵。右邊有四個人，步槍聲音很脆，是漢陽造，射擊間隔整齊，受過訓練。正前方有一個人，槍聲最響，是步槍，打一槍換一個位置，這是老手。“張叔，右邊四個人是老手，正前方一個是頭目。左邊三個是湊數的。”他的聲音很穩，像在念賬本。張正清點了點頭，把駁殼槍對準右邊。
陳九州從車後麵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正前方。玉米稈在動，那個人在往左移動，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他算了一下——移動速度、射擊間隔、換位後的下一個位置。下一個位置會在右邊五步，那棵歪脖子樹後麵。他把這個判斷告訴張正清。張正清把駁殼槍對準歪脖子樹，等了大約十秒。一個人影從玉米地裏竄出來，貓著腰往歪脖子樹跑。張正清扣了扳機，那人跑了三步，栽倒了。頭目一倒，右邊的槍聲亂了。有人開始往回跑，玉米稈嘩啦啦地響，像一群受驚的野豬。孫排長帶人追了上去，陳九州喊了一聲：“別追！右邊有埋伏！”孫排長愣了一下，停下了。話音剛落，右邊玉米地裏又響了一排槍，子彈打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激起一蓬土。孫排長臉色發白，回頭看了陳九州一眼。
槍聲漸漸稀了。土匪扔下四具屍體，拖著傷號退進了玉米地深處。風又吹起來了，玉米葉子沙沙響，和剛才一樣。陳九州蹲在車後麵，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確認沒有槍聲再響，才站起來。孫排長清點了一下人數，傷了兩個，不重。三輛大車被打了不少窟窿，但糧食和彈藥沒損失。他看著陳九州，眼神複雜。“你叫什麽？”“陳九州。”“你怎麽知道右邊有埋伏？”“聽出來的。左邊是湊數的，右邊是老手，頭目在中間。頭目一死，老手不會跑，會留下來斷後。追進去就是送死。”孫排長沒有追問，轉身去指揮隊伍重新上路。
到了馬村，交了貨，孫排長請村長安排人吃了一頓飯。白麵饅頭，鹹菜疙瘩，一人一碗小米粥。陳九州坐在牆角，慢慢吃著，腦子裏還在回放剛才的戰鬥。他在複盤——土匪的攻擊模式、射擊位置、撤退路線。如果他是土匪，他會怎麽打？答案是從兩邊同時夾擊，而不是隻從一邊衝出來。這說明土匪的頭目不是行家，或者他帶的不是主力。主力在哪？他想到了另一個可能——馬村。如果土匪的目標不是運糧隊，而是馬村呢？他放下碗，去找張正清。“張叔，土匪可能去打馬村了。運糧隊是誘餌，把咱們引出來，他們好趁虛而入。”張正清臉色一變，去找孫排長。兩個人商量了幾句，決定提前返回。隊伍剛出馬村，就聽見北邊傳來槍聲，很密，像炒豆子。孫排長帶人往北跑，土匪兩麵受敵，扔下幾具屍體跑了。
回許昌的路上，天已經黑了。月亮很大，照得官道發白。張正清走在陳九州旁邊，步子很慢。“你今天救了我一命。”他說。“不算什麽。”陳九州說。“算。”張正清的聲音很沉，“孫排長那個人，打仗還行，但腦子不夠用。你要是不衝出去引開火力，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兒了。你要是不說右邊有埋伏，他帶人追進去，至少得死三五個。你要是不說馬村可能被襲，保長的院子早被土匪占了。”他頓了頓，“你救的是命。”
回到許昌已經是半夜了。孫排長去找營長匯報，張正清帶著陳九州回了輜重營。營房裏黑著燈，其他人都睡了。張正清點了一盞油燈，坐在鋪上，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陳九州。“給你。”陳九州接過來，是一張地圖。不是打仗用的軍事地圖，是一張普通的商路圖，上麵標著河南、湖北、安徽的城鎮和道路。紙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但摺痕很整齊。“我當年當兵的時候，一個老兵留給我的。”張正清說，“他說，走到哪兒都不怕迷路。你比我更需要這個。”陳九州把地圖摺好，揣進懷裏。“謝謝張叔。”張正清擺了擺手，躺下了。陳九州沒有睡，他坐在鋪上，在情報簿上記錄今天的一切——土匪的兵力分佈、戰術模式、伏擊位置。寫完之後，他合上情報簿，吹滅了油燈。
窗外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他躺在鋪上，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今天打過的每一槍、每一個倒下去的人。他沒有害怕，但他在想——那些土匪，也是人。他們有爹有娘，有家有口。他們為什麽要當土匪？是因為活不下去了？他想起拐叔說的“活著，別變成畜生”，想起林墨軒說的“替別人算賬”。如果這個世道不變，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他翻了個身，把這個問題存進腦子裏。
《婉清日記》：陳生初陣，算無遺策，救張氏於危厄。智勇雙全，始成戰友。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