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站的事過去半個月,北平的局勢緩和了些。直軍和奉軍在城外達成了某種默契,炮聲停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茶館的生意慢慢恢複,劉大刀的臉色也好看了許多。但陳九州注意到,他偶爾會一個人坐在賬房裏發呆,手裏攥著煙,半天不點。
八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劉大刀把陳九州叫到後院,關上門。他坐在鋪上,沉默了很久,從懷裏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周幫主來的。”陳九州拿起信,掃了一眼。信不長,字跡工整,意思很直白:西站的事辦得不錯,但青幫不是一個人的青幫,做事要守規矩。末尾有一句——“大刀,你手下的人,該管管了。”
劉大刀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你知道他說的‘手下的人’是誰。”陳九州沒有說話。他知道。“周幫主疑心重,”劉大刀的聲音很低,“他怕的不是你,是你這種人。一個十歲就能把黑龍會趕出西站的人,再過幾年,他壓不住。”他頓了頓,“他今天讓人帶話,明天就會讓人動手。不是對你,是對我。他要看看,我劉大刀是聽他的話,還是自己說了算。”
“刀爺打算怎麽辦?”陳九州問。
劉大刀沒有回答。他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圈,又坐回去。“我想過,帶兄弟們跟他翻臉。但翻臉之後呢?北平待不住,別的地方也待不住。青幫的規矩,欺師滅祖,走到哪兒都是死路。”他把煙頭摁滅,“我想了另一條路——走。離開北平,去上海。那邊也有青幫,但跟這邊不是一路。到了那邊,從頭來過。”
陳九州看著他。“什麽時候走?”“不是現在。”劉大刀說,“現在走,就是心虛,周幫主會派人追。得等個機會,等他把眼睛從咱們身上移開。半年,最多半年。”他看著陳九州,“但你,不能等半年。”
陳九州愣了一下。“什麽意思?”“周幫主盯上你了。你在我身邊多待一天,他就多忌憚一天。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護不住你。”劉大刀的聲音很沉,“你得先走。趁他還沒動手,離開北平。”
“去哪兒?”
“南下。”劉大刀從懷裏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遞給陳九州。“我有一個舊兄弟,叫張正清,現在在直軍吳培福的部隊裏當差。吳培福是直係的大軍閥,手下好幾萬人,在河南駐防。正清跟我是過命的交情,當年在直軍裏一起扛過槍。”他拍了拍陳九州的肩膀,“你拿著這封信去找他,他會收留你。你腦子好使,能算賬,能寫字,到了那邊先在後勤上待著,等站穩了再說。”
陳九州接過信,揣進懷裏。“月申哥呢?”他問。
劉大刀沉默了一會兒。“月申跟著我。他腦子直,藏不住事,跟你走反而是累贅。等我到了上海安頓好了,再讓他去找你。”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九州,“到了那邊,找個機會給我捎個信。記住,張正清是我兄弟,你到了他那兒,他不會虧待你。但你在部隊裏,該藏的時候要藏。你那腦子,不是誰都受得了。”
那天晚上,陳九州坐在賬房裏,把情報簿翻到最後一頁。他盯著“周雲山”三個字看了很久,在上麵畫了一條橫線,寫了一行字:“此人逼我離京。當記。”然後在下麵又寫了一行:“劉大刀,半年後南下上海。此恩當報。張正清,刀爺舊兄弟,在吳培福部下。當投。”
他把情報簿合上,揣進懷裏。開始收拾東西——賬本、銅牌、林墨軒留下的筆、杜月申給的子彈、劉大刀給的勃朗寧,還有那封寫給張正清的信。東西不多,一個布包就裝下了。
第二天一早,陳九州去後院找杜月申。杜月申正在擦槍,看見他進來,咧嘴笑了。“咋了?又有什麽活兒?”陳九州蹲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月申哥,我要走了。”
杜月申的手停了。他轉過頭,盯著陳九州。“走?去哪兒?”“南下。刀爺安排的。去投一個叫張正清的人,在直軍吳培福的部隊裏。”杜月申把槍放下,臉上的笑沒了。“什麽時候走?”“今天。”
杜月申沉默了很久。他從兜裏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有點。“刀爺也跟我說了。讓你先走,他半年後去上海,我跟著他。”他的聲音有點啞,“你放心,到了那邊好好幹。等我去找你。”
陳九州點了點頭。他從懷裏掏出那支林墨軒留下的筆,遞過去。“這個留給你。你不是要學字嗎?用這個寫。”杜月申接過筆,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兄弟,”他說,“你腦子好使,到了那邊別讓人欺負了。誰欺負你,你記下來,等我去揍他。”
陳九州看著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揚的那種,是從心裏湧上來的。“好。”他說。
陳九州走的那天,北平下了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劉大刀送他到後門口,把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裏——裏麵是五十塊大洋和一些幹糧。“夠你走到河南了。張正清在鄭州駐防,你到了之後先找個客棧住下,再拿著信去找他。”陳九州接過布包,看著劉大刀。這個粗魯的漢子站在雨裏,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刀爺,”他說,“半年後,上海見。”劉大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九州轉身走進衚衕。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劉大刀還站在後門口,手裏攥著那根沒點的煙。杜月申從裏麵跑出來,站在劉大刀旁邊,衝他揮了揮手。陳九州也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雨裏。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城牆根往南走。路過拐叔的墳時,他停下來站了一會兒。雨水打在土包上,把上麵的草打彎了。“拐叔,”他輕聲說,“我走了。去南邊,投一個叫張正清的人。等我有了力量,再回來看你。”他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走到城牆根診所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門開著,蘇婉清坐在裏麵,手裏拿著一本書,沒有看他。陳九州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她好像老了一些,鬢角有了白頭發。他想進去問她——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總盯著我?但他沒有。他轉身走了。
走出城門的時候,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著光。陳九州站在城門外,回頭看了一眼北平的城牆。灰色的城牆很高,很大,像一隻趴在地上的巨獸。他在這座城裏活了兩年——從冬天到夏天,從拐叔到林墨軒,從破廟到四海春。他在這裏學會了活下去,學會了認字,學會了用槍,學會了算人。現在他要走了,去南方,去找那個叫張正清的人,去投直係軍閥吳培福的部隊。
他轉過身,往南走。布包裏的銀元硌著他的腰,懷裏的情報簿貼著胸口。他摸了摸那封寫給張正清的信,信紙的摺痕硌著手指。他想起劉大刀說的話——“正清跟我是過命的交情。”他想起林墨軒說的話——“將來不管你走到哪一步,別忘了今天。”他想起杜月申說的話——“誰欺負你,你記下來,等我去揍他。”
他把這些話存進腦子裏,和拐叔的“活著,別變成畜生”放在一起。他摸了摸懷裏的情報簿,那裏麵記著所有人的底牌——劉大刀的、杜月申的、周雲山的、蘇婉清的。這些人是他在北平的兩年裏攢下的“力量”。不是錢,不是槍,是人。是那些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拉過他一把的人。
他加快了腳步。路兩邊的莊稼地被雨水洗得發亮,遠處的村莊冒著炊煙。他要往南走,走到河南,去找張正清,去投吳培福的部隊。他要在那裏活下去,攢更多的力量。然後,他要回北平,去上海,去那些該去的地方,做那些該做的事。替拐叔、替阿狗、替林墨軒、替所有那些沒人算賬的人,把賬算清楚。
婉清日記:劉生與幫主隙生,遣九州投張氏於吳帥麾下。雛鷹南飛,風雨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