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軒在柴房裏藏了三天,劉大刀沒再說什麽。他隻是每天早上把一包藥和幾個饅頭放在後院,看陳九州一眼,轉身就走。第四天,他終於開口:“那個人,什麽時候走?”陳九州說:“傷好了就走。”劉大刀沉默了一會兒,哼了一聲:“半個月。最多半個月。周幫主那邊要是知道了,你我都不好交代。”從那天起,劉大刀就當後院沒有這個人。他不再去柴房,也不讓其他兄弟靠近。陳九州每天晚上去給林墨軒送飯、換藥、學字,劉大刀裝作不知道。
到第十天的時候,陳九州已經能讀完一整頁報紙。林墨軒把報紙放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這種人,”他說,“應該去讀大學。”陳九州不知道大學是什麽,但他記住了這個詞。
這天傍晚,劉大刀帶著杜月申出門辦事。臨走時杜月申湊到陳九州耳邊,壓低聲音說:“刀爺跟黑龍會的人談崩了,今晚可能要動手。你在家待著,別出去。”說完從兜裏摸出一顆子彈塞進他手裏,轉身走了。陳九州把子彈揣進袖口,端著粥碗進了柴房。
林墨軒正坐在鋪蓋上,腿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看到陳九州進來,他把地圖往前推了推。“今天不講字了。我給你講講現在的天下。”
陳九州在他對麵坐下,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紅線標出了許多區域,旁邊寫著他不認識的名字:旅大、膠州灣、廣州灣、威海衛。林墨軒的手指從東北角一路劃到南方的港口,講倭國占了多少地方,獅國和鷹國控製了多少口岸。陳九州盯著那張地圖,一言不發,把所有資訊存進腦子裏。
“林先生,”他忽然開口,“倭國那麽小,憑什麽占我們那麽大的地方?”
林墨軒看了他一眼,目光裏閃過一絲意外。他把地圖推到一邊,從懷裏掏出一本磨破了邊的小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張表格,密密麻麻列著數字。“倭國每年花在軍隊上的錢,是龍國的五倍。他們的兵工廠一年能造三百架飛機、五百門大炮。龍國最大的兵工廠在沈陽,一年造的槍不夠一個師用的。”
陳九州盯著那些數字,把它們全部存進腦子裏。“錢從哪來?”
“從老百姓身上刮。但倭國颳得明白——颳走的每一文錢,都變成了槍炮。龍國颳走的錢,進了軍閥的腰包,存進了外國銀行。”林墨軒的手指敲著地麵,“再說人。倭國一億人裏,能讀書寫字的,有九千萬。龍國四萬萬人裏,能讀書寫字的,不到四千萬。一個識字的兵和一個不認字的兵,誰更能打仗?”
陳九州想起拐叔說的話——不認字就是瞎子。他明白了。
“還有。”林墨軒的聲音越來越沉,“倭國從上到下是一股繩。天皇說了話,內閣聽;內閣下了令,軍隊執行。龍國呢?總統說了話,軍閥不聽;軍閥下了令,師長不執行。上頭的命令傳到下頭,早變了樣;下頭的情況報上去,早過了時。”他指著地圖上龍國和倭國的位置,“倭國是一個拳頭,龍國是五根手指。拳頭打過來,手指能擋得住嗎?”
陳九州沉默了很久。他在腦子裏構建一個新的模型——不是巷戰的模型,是國與國之間的模型。在這個模型裏,龍國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各有各的心思。倭國是一個人,從頭到腳一條心。“那鷹國呢?”他問,“鷹國隔著那麽大的海,為什麽也能欺負我們?”
林墨軒苦笑了一下,翻出冊子的另一頁。“鷹國一年造的鋼鐵,比全世界加起來都多。他們的工廠一天出的貨,夠龍國用一年。他們有飛機、有軍艦、有大炮,商船走遍五大洋。你想想——一個能造出飛機的人,和一個連自行車都不會修的人,誰說了算?”
陳九州想象著那些數字背後的畫麵:巨大的工廠,冒煙的煙囪,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水線。這些東西他沒見過,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力量——一種不需要拳頭、光是站在那裏就讓人喘不上氣來的力量。
“倭國學鷹國,學了五十年,從一個彈丸小國變成了列強。”林墨軒說,“龍國學了八十年,從鴉片戰爭到現在,學了什麽?學了買洋槍,學了蓋洋樓,學了一套皮毛,骨子裏還是老樣子。”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紅黨講的是什麽?不是學皮毛,是學骨頭。學鷹國怎麽組織人,學狼國怎麽搞工業,學倭國怎麽擰成一股繩。把龍國的四萬萬人,變成一塊鐵,不是一盤沙。”
陳九州聽著這些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懷裏掏出那本小冊子——那是前幾天林墨軒“不小心”掉在地上、被他撿起來的。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麵寫著“工人農民站起來”之類的話。他當時不認識所有字,但上下文連起來,大致猜出了意思。他把冊子遞回去:“我看完了。你說的是對的。”
林墨軒盯著他,目光變得很深。“你不怕?這是紅黨的東西,被發現了要殺頭的。”
“你說的是對的,我怕什麽?”陳九州的聲音很平靜,“你救不了國,是因為沒有力量。不是因為你說錯了。”
林墨軒看了他很久,然後把冊子重新塞進懷裏,點了點頭。從那天起,他開始給陳九州講更多的東西——不隻是字,還有天下大勢。
“林先生,你說的這些——工業、教育、組織——龍國能做到嗎?”陳九州問。
林墨軒看著他,目光裏有審視,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能。但要時間,要人,要血。可能要五十年,可能要一百年。可能要死很多人,可能要流很多血。但如果不做,就連這五十年一百年都沒有了。”
陳九州想起拐叔說的“活著”,想起阿狗死時手裏攥著的饅頭。這些人連活著都難,更別說去學什麽工業、什麽組織。但如果不學,就會有更多的人像他們一樣死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活下去需要力量,改變這個國家需要更大的力量。
“如果有人有這些呢?”他問。
林墨軒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過了很久,他才說:“如果有人有這些,那他就不隻是一個活著的人了。他是這個國家的骨頭。”
那天夜裏,陳九州正在柴房裏聽林墨軒講倭國明治維新的曆史——一個彈丸小國如何在五十年間變成列強,如何建工廠、辦學堂、練新軍——前院突然傳來一陣砸門聲。他立刻吹滅油燈,把林墨軒推到牆角,自己貼著門縫往外看。兩個穿黑衣的漢子站在院子裏,劉大刀正在跟他們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陳九州的耳朵捕捉到了幾個詞:“學生”、“搜”、“幫主的意思”。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勃朗寧上,心跳沒有加快。
劉大刀的聲音忽然提高了:“我這店裏都是做正經生意的,哪來的學生?周幫主不信,自己來看。”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說了幾句客氣話,轉身走了。
陳九州退回柴房。林墨軒靠著牆,臉色發白。“你怕了?”陳九州問。林墨軒搖了搖頭:“不是怕。是覺得連累你們了。”陳九州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沒連累誰。是這世道不對。”
那天晚上,林墨軒講完明治維新,又講了鷹國的工業革命。他說鷹國人在一百年前就造出了火車和輪船,他們的工廠一天出的貨,夠龍國用一年。陳九州把這些數字記在腦子裏,和那兩個黑衣人的臉一起。
第二天傍晚,杜月申回來了。他一身灰土,臉上有道新添的劃痕。“刀爺跟黑龍會的人談崩了,”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罵罵咧咧,“那幫孫子,遲早收拾他們。”他看了一眼陳九州,忽然壓低聲音,“柴房裏那個人,還在?”
“在。”
“刀爺說半個月。”杜月申撓了撓頭,“過了半個月,他得走。不是刀爺心狠,是周幫主那邊……你知道的。”陳九州點了點頭。“你學那些字,有用嗎?”杜月申問。“有用。”“那你也教我兩個唄。”杜月申咧嘴笑了,“我也不想當睜眼瞎。”陳九州看了他一眼,從懷裏掏出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了兩個字:“兄弟。”杜月申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嘿嘿笑了。
那半個月裏,陳九州白天在茶館裏跑腿、記賬、聽劉大刀吩咐;晚上去柴房,聽林墨軒講字、講史、講天下大勢。他的腦子像一塊幹透了的海綿,把林墨軒說的每一個字都吸進去,存起來。他學會了讀報紙,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學會了在地圖上找到倭國、鷹國、獅國的位置。他也學會了另一件事——這個國家為什麽弱,列強為什麽強。
第十四天晚上,林墨軒把一張摺好的紙遞給他。紙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筆鋒剛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這是宋朝一個叫張載的學者說的話。”林墨軒說,“意思是,要為這個世界樹立正確的思想,要為老百姓找到活下去的路。以前我覺得這是讀書人說的漂亮話。但現在我覺得,這是每一個龍國人都該做的事。”
陳九州接過那張紙,摺好,塞進賬本的夾層裏,和拐叔留下的銅牌放在一起。他在賬本的新一頁上寫下了一行字:“林墨軒。資產:思想。風險:極高。價值:改變未來的方向。”寫完這行字,他又在下麵加了一行:“列強之強——工業、教育、組織。龍國之弱——散。要變強,先變硬。”
他合上賬本,吹滅了油燈。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著。林墨軒說的那些話——關於列強的工廠,關於倭國的組織,關於鷹國的鋼鐵,關於龍國的一盤沙——全部存進了他的腦海深處。他想起林墨軒說的“拳頭和手指”,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憋悶——像胸口壓了一塊石頭,喘不上氣。他知道那塊石頭是什麽。是這個國家的弱小,是四萬萬人被踩在腳下的屈辱,是他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他閉上眼睛,在心裏對自己說:攢力量。攢夠了,把這塊石頭搬開。
婉清日記:聞列強之道,知國弱之由。其誌漸明,其心愈堅。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