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畔,一片枯黃的蘆葦蕩在夜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鬼魅在低語。這裏平時連野狗都不願光顧,今晚卻被一陣陣粗暴的槍聲打破了寂靜。
“砰!砰!砰!”火光在黑暗中迸發,短暫地照亮了一張張緊張而亢奮的臉,隨即又被更濃的黑暗吞沒。
劉大刀站在河堤上,手裏把玩著那把跟了他五年的勃朗寧,嘴裏的煙頭忽明忽暗,映出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他沒看靶子,而是盯著站在射擊位上的那個瘦小身影。
陳九州。十歲的孩子,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襖,手腕細得像根蘆葦棒子,此刻卻死死扣住一把對於他來說過於沉重的毛瑟C96手槍——江湖人稱“盒子炮”。這槍後坐力大,成年人打多了手腕都發酸,更別提個孩子。
“手腕要鬆,胳膊要緊!”劉大刀吐出一口煙圈,大聲嚷嚷著,聲音裏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急,“別像捏根針似的,那是槍!是你爺!得供著,但也得鎮著!你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真動起手來,子彈飛哪去了都不知道!”
陳九州沒有理會劉大刀的咆哮。他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得隻剩下資料流動的聲音。
*武器引數:毛瑟C96,全重1.16千克,槍管長度140毫米,初速425米/秒。
人體工學誤差:握把過大,虎口無法完全貼合。扳機行程過長,扣動時需發力0.5公斤,導致槍口偏左下移。環境修正:風速4米/秒,東南向。濕度60%。*
這已經是他打空的第三匣子彈了。二十發,大多脫靶,隻有幾發擦著靶邊的泥土飛過。對於一個擁有超級計算大腦的T-09來說,這是一件極其恥辱的事情。他能算出子彈在出膛後每一毫秒的軌跡,能算出風速對彈道的偏移量,但他控製不住這具十歲的身體。
他的手臂肌肉力量太弱,每一次擊發,那股巨大的後坐力都會像一頭倔驢,硬生生地把他的手腕頂高,讓原本完美的彈道在最後一刻偏離準星。理論和現實之間,隔著一道名為“肉體”的鴻溝。
“媽的,我就說這玩意兒不是小孩玩的。”站在一旁的杜月申忍不住插嘴,他手裏提著幾罐從黑市淘來的德國造原裝子彈,一臉的心疼,“刀爺,這可都是現大洋買來的,這打得跟放炮仗似的,聽響兒呢?這要是讓周幫主知道了,不得扒了咱們的皮。”
自從西站一戰,杜月申對陳九州是徹底服氣了,但這並不妨礙他替幫派的錢袋子心疼。這年頭,一顆子彈就是半斤白麵,這孩子一晚上就造出去了好幾塊大洋。
“閉嘴。”劉大刀瞪了他一眼,隨即看向陳九州,眼神複雜,“九州,算了吧。你的腦子好使,不一定非要玩槍。以後讓月申這傻大個在前麵頂著,你在後麵動動嘴皮子就行。這行當,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的,不是算算術能算出來的。”
陳九州放下了槍。他的手腕已經腫了,紅彤彤的一片,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冰冷的鐵家夥,又看了看自己稚嫩的手掌。“不行。”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鑽進骨頭裏的執拗。
“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掌握在自己手裏的力量,才叫力量。”陳九州轉過頭,看著劉大刀,目光灼灼,“別人給的,那是施捨,隨時會收回去。刀爺,我不需要您讓著我。教我控製它。”
劉大刀愣了一下。他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裏麵燃燒的不是孩子氣的倔強,而是一種成年人特有的、對生存法則的深刻洞察。這孩子,太清醒了。清醒得讓人心疼,也讓人敬畏。“行。”劉大刀把煙頭扔在地上,狠狠踩滅,“想學?那就別怕疼。過來。”
他走過去,一把抓住陳九州那隻腫得像饅頭的手腕,也不管孩子疼不疼,強硬地糾正他的握姿。“別死捏著握把。虎口要卡死槍身,手腕下沉,把槍當成你手臂的一根骨頭。後坐力來了,別頂,順著它走,像流水一樣……你是修表的,懂齒輪吧?這槍也是個機器,你得順應它的勁兒,別跟它較勁。”
“再來!”
“砰!”
這一槍,陳九州沒有再去算那些複雜的拋物線。他閉上眼,感受著那股力量,然後在開槍的瞬間,順著那股力量微微下壓手腕,就像是在修表時精準地調節遊絲的平衡。二十五米外的土坎上,激起一蓬塵土。雖然還是偏了,但距離那個作為靶子的破瓦罐,隻差了不到三寸。“中!有點意思了!”杜月申眼睛一亮,大喊道。陳九州睜開眼,看著遠處那個依然完好無損的瓦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肌肉記憶正在生成。誤差正在縮小。但這還不夠。他要的不是“有點意思”,是必中。就在陳九州在蘆葦蕩裏跟槍械較勁的時候,北平城裏的局勢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西站那一戰,黑龍會折了麵子,死了兩個頭目,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但讓他們投鼠忌器的是,青幫並沒有趁熱打鐵,反而縮回了殼子裏。這種反常的沉默,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四海春茶館,後院雅間。夜色已深,茶館大門緊閉。陳九州換了一身幹淨的長衫,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坐在賬桌後麵。那本厚厚的賬本攤開在麵前,但他手裏拿的不是筆,而是一把袖珍的小銼刀,正在細細地打磨一塊從牙醫那兒弄來的廢棄鋼板。杜月申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裏拎著一包剛出爐的燒餅,身上帶著股夜露的潮氣。
“九州,吃點東西。刀爺說了,今兒個讓你歇歇手,槍這玩意兒,急不得。”
陳九州頭也沒抬,手裏的銼刀依舊在鋼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極有韻律,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品。“我不累。倒是刀爺那邊,怎麽樣了?”
杜月申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咬了一口燒餅,含糊不清地說:“還能怎麽樣?黑龍會那幫孫子在城外放話,說要血洗四海春。周幫主那邊也沒個準信,就讓咱們‘暫避鋒芒’。我看啊,這是幫主想拿咱們當棄子,試探試探黑龍會的深淺。”
說到這,杜月申眼裏閃過一絲狠厲。他雖然粗魯,但不傻。幫派裏的傾軋,有時候比戰場還殘酷。“不是棄子。”陳九州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吹了吹鋼板上的鐵屑,“是誘餌。”
“誘餌?”杜月申一愣。“黑龍會背後的靠山,是城外的奉軍殘部。周幫主最近在跟直軍那邊談生意,需要納一份‘投名狀’。”陳九州把那塊磨得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鋼板放在燈光下端詳,“黑龍會就是最好的投名狀。刀爺和他這幫兄弟,就是掛在鉤上的那塊肉。肉香了,魚才會上鉤。”
杜月申聽得後背發涼,手裏的燒餅都忘了嚼。他雖然知道幫派黑,但沒想到能黑到這份上。“那咱們……跑?”杜月申試探著問。
“跑?”陳九州抬起頭,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嘲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到哪去?再說了,隻有死人纔是最安全的棋子,活著的誘餌,隻要還能動,就有翻盤的機會。”
他把那塊鋼板塞進袖口,站起身。“月申哥,今晚把兄弟們都叫回來。別出攤了。”
“為啥?”“因為魚要咬鉤了。”陳九州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黑龍會的人,今晚就會來。他們要的不是報複,是徹底吞並南城的煙土生意。”
“你怎麽知道?”杜月申騰地站了起來。“我聞到了。”陳九州指了指鼻子。
“聞到了?”“這幾天茶館附近多了幾個生麵孔,他們不喝茶,隻在那坐著。但我聞到了他們身上的味兒——那是廉價的老刀牌香煙,還有一股子特殊的槍油味,那是奉軍那邊特有的保養油,跟咱們這邊用的不一樣。”陳九州的聲音很輕,“而且,今天是十五,月黑風高,適合殺人。最重要的是,我在修表的時候,聽見了他們走路的聲音。那是常年背重物的人,腳後跟落地的聲音很重,每一步間距七十公分,這是巡邏兵的習慣。”
杜月申深吸一口氣,把手裏的燒餅往桌上一拍,眼中凶光畢露:“媽的,老子早就看那幾個孫子不順眼了!既然他們敢來,老子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別衝動。”陳九州按住他的肩膀,那隻瘦弱的手此刻卻重如千鈞,“硬拚,我們必死無疑。黑龍會有八十多條槍,我們隻有二十個。要贏,得用腦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還有,這把槍。”
……
深夜,四海春茶館一片漆黑。除了門口兩盞昏黃的風燈在風中搖曳,整座茶館死寂一片,彷彿所有人都已經睡去。
但在茶館對麵的鍾樓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趴在鍾樓的通風口處,像一隻蟄伏的蝙蝠。這裏視野開闊,能俯瞰整條街道,而且是絕對的製高點。
陳九州手裏握著那把磨得發亮的毛瑟槍,槍口穩穩地指著下方的街道。他的手腕依然纏著紗布,但此刻,那隻手卻穩得像是在手術台上握著柳葉刀。為了增加穩定性,他用布條將槍身和手腕纏在了一起,這是他在修表時想到的“固定機芯”的辦法。
杜月申趴在他身邊,手裏端著一把長槍,額頭上全是汗。他不僅緊張,更擔心身邊的這個孩子。“來了。”陳九州突然低聲說道。
杜月申眯起眼睛,隻見街道盡頭,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地摸了過來。他們穿著黑色的夜行衣,手裏提著駁殼槍,行動極其敏捷。一共十二個。這是前鋒。後麵肯定還有大部隊。
這十二個人分散開來,迅速逼近茶館的大門。領頭的一個抬手做了個手勢,兩人立刻摸向大門,準備撬鎖。“現在打嗎?”杜月申低聲問,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不打。”陳九州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那是誘餌。一旦開槍,就會暴露位置。我們要等最關鍵的那條魚。”“誰?”“那個指揮官。黑龍會的人悍不畏死,隻有打掉腦袋,這幫人才會散。”黑龍會的人動作很快,門鎖被悄無聲息地開啟。領頭的黑影揮了揮手,剩下的人魚貫而入。
茶館裏依舊死寂。就在這時,變故突生。進入茶館的幾個人突然發出一聲慘叫,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咳咳咳!火!有火!”
那是煤油和辣椒粉混合的味道,陳九州早在傍晚就在大堂裏佈置好了這局“迎客之道”。這不僅是為了傷人,更是為了逼迫外麵的人動手。
外麵的領頭黑影臉色一變,知道中計了。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掏出一顆手雷,就要往裏扔,想把裏麵的人逼出來或者是炸死。“就是現在。”
陳九州在鍾樓上,眼皮都沒眨一下。他的大腦瞬間鎖定了那個領頭的黑影。*距離:三十米。高度差:十五米。風速:3米/秒,側逆風。目標狀態:投擲動作,身體重心前傾,右臂抬起。**計算:瞄準胸部中心,修正左移兩厘米。後坐力補償……*陳九州扣動了扳機。“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夜空。那個正準備扔手雷的黑影身體猛地一震,手一鬆,手雷“骨碌碌”地滾到了他自己的腳下。與此同時,他的肩膀窩處綻開一朵血花,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這一槍,雖然沒打斷骨頭,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失去了對肢體的控製。“轟!”手雷爆炸了。但爆炸的氣浪並沒有摧毀茶館,反而將外麵的幾個黑影掀翻在地。“點子紮手!有埋伏!撤!”
剩下的黑影嚇破了膽,以為掉進了警察局的伏擊圈,抬著受傷的老大就要往回撤。
但陳九州沒有給他們機會。他極快地拉動槍栓,退殼,上膛。
“月申哥,打燈!”“砰!”杜月申幾乎下意識地扣動扳機,但他打偏了。
陳九州歎了口氣,他調整呼吸,再次鎖定目標。這次不是人,是街道兩旁懸掛的幾盞風燈。“砰!砰!”兩槍連發。風燈破碎,裏麵的煤油潑灑而下,瞬間點燃了街道上的雜物,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火牆,正好截斷了黑龍會的退路。
“打!”茶館裏,劉大刀帶著兄弟們衝了出來,手中的家夥一起開火。
被火牆阻隔的黑龍會成員成了活靶子,亂作一團。在一片哀嚎和槍聲中,這場精心策劃的夜襲徹底崩潰。
戰鬥結束得很快。杜月申從鍾樓上爬起來,看著下麵的一片狼藉,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他轉過頭,看著正在默默退膛、解開手腕上布條的陳九州,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生物。
“九州……你那槍……那是神槍手啊!”
“運氣。”陳九州淡淡地說,把槍收回懷裏,手掌因為過度用力在微微顫抖,“距離太近了。而且,那是個投擲動作,目標範圍大。”
“別謙虛了!”杜月申一把摟住陳九州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勒死,“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親兄弟!誰敢動你,先問問我的槍!”
陳九州被勒得有些難受,但他沒有掙脫。在這個冰冷的夜裏,這個粗魯漢子的體溫,竟然讓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
第二天一早,四海春茶館重新開張。
門口多了一塊新做的牌子,上麵寫著“修理鍾表,精校準星”。
這是陳九州的主意。一方麵是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麵,也是為了給幫裏增加點額外的收入。更重要的是,修表和修槍,在某種程度上,是相通的。
劉大刀對昨晚的戰果非常滿意。雖然茶館大堂被燻黑了一塊,但黑龍會折損了幾個好手,短期內是不敢再來挑釁了。更重要的是,陳九州不僅算準了對方的行動,還用那把幾乎不可能打準的槍,立了頭功。
“九州,從今天起,這把槍就是你的了。”劉大刀把自己的那把勃朗寧遞了過來,“那把盒子炮太重,不適合你。這個輕,好帶。”陳九州接過槍,沉甸甸的,帶著劉大刀手上的溫度。“謝刀爺。”
他不再推辭。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隻是青幫的一個“賬房”,他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獠牙。
而在北平城的另一頭,周公館的書房裏,周雲山正聽著管家的匯報。
“……那個叫陳九州的孩子開的槍?”“是。據杜月申說,那孩子從三十米外,一槍讓對方丟了手雷,還打爆了風燈。”
周雲山放下手裏的紫砂壺,目光深邃。“有意思。本來以為是個算盤珠子,沒想到是個刺客。”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陽。
“看來,我當初留他是對的。這孩子,是個天生的操盤手。不過……這把刀太快了,容易傷手。得給他找點事做,磨磨他的性子。”
“告訴劉大刀,下週的一批‘特貨’,讓那孩子去驗。如果他能在那批貨裏找出我要找的東西,我就讓他見見更大的世麵。”
管家領命而去。陳九州並不知道,一場更大的考驗正在向他逼近。他正坐在茶館門口的新攤位前,手裏拿著一塊懷表,眯著眼睛,用鑷子調整著裏麵的遊絲。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修表匠學徒。
但他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在默默地記錄著街上每一個行人的特征。
*目標:穿長衫的男人。特征:左手虎口有繭,步伐沉穩。結論:便衣偵緝隊。*
*目標:黃包車夫。特征:小腿肌肉發達,眼神遊移。結論:線人。*
這個城市,每時每刻都在產生著海量的資料。而陳九州,正在一點點地將這些資料,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他要在這個亂世裏,把自己從一個“變數”,變成一個“常量”。隻有成為常量,才能活下去。
婉清日記:“T-09初試火器,槍人合一,非運氣使然。夜戰設伏,算無遺策,以少勝多。然殺伐日重,心中那點人性之光,恐將被這亂世洪流所掩埋。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