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奉大戰的硝煙雖然還未直接燒進北平城,但空氣裏已經彌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鐵鏽味。城外的炮聲隱隱傳來,像悶雷滾過天邊,震得窗紙簌簌作響。城內,各方勢力借著這股亂勁,開始了瘋狂的洗牌。
對於青幫來說,這更是一個“吃人”的季節。
前門火車站的貨場,平日裏熙熙攘攘,如今卻顯得有些肅殺。幾列廢棄的悶罐車趴在鐵軌上,像幾具被遺棄的巨大鐵棺材。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鏽跡斑斑的鐵軌染成了一種詭異的紅褐色。
陳九州跟在劉大刀身後,走進了這片死地。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裏捧著劉大刀的茶壺,看起來像個文弱的小廝。但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卻不像個孩子那樣稚嫩,而是一台精密的雷達,正冷靜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環境掃描:地形複雜,鐵軌交錯,廢棄車廂三列,堆貨區兩處。視覺捕捉:三點鍾方向,廢舊訊號塔,高十二米,視野開闊,是狙擊手的絕佳位置。聽覺分析:風聲呼嘯,夾雜著遠處汽笛的長鳴,掩蓋了絕大多數金屬摩擦聲。風速,東南向,三級。
“刀爺,前麵就是三號貨場。”
走在劉大刀左後方的一個青年低聲說道。這人叫杜月申,是劉大刀新收的徒弟,小名二虎,二十出頭,長得五大三粗,一臉的橫肉,腰間別著把盒子炮,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跟了劉大刀三年,說是徒弟,其實更像個保鏢,為人實誠,辦事利索,就是腦子有點直,認死理。
杜月申看了一眼陳九州,眉頭微微皺了皺。在他眼裏,這個隻有十歲的孩子,隻會拿個破賬本算來算去,真動起手來,怕是連把刀都提不動。帶這種拖油瓶來談判,簡直就是累贅。
“九州,跟緊點。”杜月申哼了一聲,“別到時候亂跑,還得老子撈你。”
陳九州沒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杜月申看不上他,這很正常。在幫派裏,隻服強者,不相信“計算”。
一行二十多人,三三兩兩地散開,向著貨場深處走去。
劉大刀走在最前麵,步履沉穩,但他脖頸後的肌肉有些緊繃。今晚要見的是“黑龍會”的人,這幫人由潰兵和土匪組成,手段下作,毫無規矩。今晚談的是一批被截胡的煙土,說是談判,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就是個互相試探底線的鴻門宴。
“大刀兄,久仰了。”在貨場中央的空地上,一個穿著灰布軍裝、卻敞著懷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他身後站著十幾個端著長槍的漢子,眼神凶狠。
劉大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金爺客氣。規矩咱們都懂,貨在哪?”
“在那邊。”那人指了指一節車廂,“不過,得先驗驗您的誠意。”
所謂的誠意,無非是多要幾塊地盤,或者多拿兩成利。談判進行得很生硬,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陳九州站在角落裏,視線穿過昏暗的光線,又一次落在了遠處的訊號塔上。
那裏的通風口,似乎有一隻鳥飛過。不對。陳九州的瞳孔猛地收縮。
鳥的飛行軌跡在半空突然被打斷,雖然極其細微,但在他的視網膜上,卻像是一個錯誤的資料包被強行插入。那不是鳥被嚇飛,而是氣流被某種東西擾亂了。
緊接著,是一絲極微弱的閃光。不是燈,是玻璃的反光。*計算啟動。目標:訊號塔通風口。變數:反光頻率、鳥類驚飛軌跡、談判緊張程度。結論:射擊前鏡筒反光。有狙擊手。*
幾乎是在得出結論的瞬間,陳九州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哢嗒”聲。那是槍栓拉動的聲音,被風聲掩蓋了99%,但陳九州的基因級聽力捕捉到了。
距離一百五十米。風速三級。修正值……現在跑,來不及了。劉大刀正站在空地中央,沒有任何遮擋。“刀爺!趴下!”
陳九州的嘶吼聲還沒落地,他整個人已經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猛地撞向劉大刀的腰部。這一撞,用盡了他全身的爆發力,角度精準地切在劉大刀重心的死角,將他整個人撞飛了出去。“砰!”一聲沉悶的槍響撕裂了空氣。一顆7.62毫米的步槍子彈帶著尖銳的嘯叫聲,擦著劉大刀剛才太陽穴的位置飛過,狠狠地鑿入了他身後那個廢棄的水泥站台,激起一蓬致命的石屑和火星。
如果劉大刀沒有受力歪倒,這顆子彈足以掀飛他的半個頭蓋骨。“有埋伏!操!”
混亂瞬間爆發。劉大刀滾落在地,還沒爬起來,四周的黑暗中就亮起了無數火舌。
“噠噠噠——”這是捷克式輕機槍的聲音。黑龍會根本沒打算講規矩,他們是要殺人立威。
“媽的,老陰比!”杜月申怒吼一聲,反應極快,一個翻滾躲到了一堆枕木後麵,拔出盒子炮就是兩槍。“打!給我打!”黑龍會的人占據了高處和暗處,青幫的人瞬間被壓製在空地上,抬不起頭。
劉大刀狼狽地爬到一截鐵軌後麵,灰頭土臉,但眼睛裏全是後怕和震驚。他扭頭看了一眼陳九州,隻見那孩子正緊緊貼在不遠處的枕木堆後,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但眼神卻冷得嚇人。
“九州!沒死吧?”劉大刀吼道。“沒死。”陳九州的聲音傳過來,雖然有些顫抖,但語速極快,“刀爺,別在原地!他們有重機槍,這鐵軌擋不住!往西邊撤,那是死角!”
劉大刀一聽,二話不說,抬手兩槍壓製了一下對方,然後帶著人就往西跑。
戰鬥進入白熱化。子彈在空中亂飛,打在鋼軌上火星四濺。
杜月申帶著幾個兄弟在後麵掩護,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他被兩挺機槍壓製在一堆爛木頭後麵,子彈打得木屑橫飛,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操!這幫畜生!”
杜月申是個愣頭青,也是條硬漢。眼看身邊的兩個兄弟被打倒了,他眼珠子通紅,就要探出頭去還擊。“二虎哥!別抬頭!”一聲稚嫩的厲喝從側麵傳來。杜月申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砰!”一發子彈貼著他的頭皮飛過,打飛了他的帽子,還在那根爛木頭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彈孔。如果他不縮頭,這會兒腦漿子已經出來了。
杜月申驚出一身冷汗,扭頭一看,隻見陳九州正蜷縮在幾米開外的一個油桶後麵,手裏沒有槍,隻有那塊磨尖了的石針,但他卻指著自己左側兩米處的一個夾角。
“那邊!滾過去!”陳九州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槍聲中卻異常清晰。
“敵人的機槍手在十一點鍾方向,距離五十米。他的射擊死角就在那個夾角!快!”
杜月申雖然平時看不上這孩子,但剛才那一槍讓他知道,這小子沒準真有點門道。他咬了咬牙,賭一把!
他猛地按照陳九州指的方向滾了過去。
就在他滾動的瞬間,剛才藏身的爛木頭堆被機槍子彈打得粉碎。“噠噠噠!”
杜月申心有餘悸,但他現在處於兩堆廢棄集裝箱的夾角之間,機槍子彈打在鐵皮上當當作響,卻正好被夾角彈開,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死角!“媽的,神了!”
杜月申反應過來了,這個位置,不僅能躲,還能打!他穩住心神,從夾角裏探出半個身子,手中的駁殼槍對著機槍閃火的視窗就是一梭子。
“啪啪啪!”三點射。那挺機槍啞了火。“好槍法!”劉大刀在遠處吼了一聲。
“是九州給我指的地方!”杜月申大喊著,心中對那個“賬房小弟”的看法徹底顛覆。這哪是拖油瓶,這是救命的活菩薩!
“別廢話!往西撤!”陳九州在遠處喊道,他的聲音冷靜得有些不像話,“左邊那個人,別跑直線!Z字形跑!他在預判你的規避動作!”
左邊的一個青幫弟子聞言,下意識地變向。“砰!”又是一聲步槍響。子彈打在他原本要經過的路線上,激起一串火星。那弟子嚇得魂飛魄散,但命保住了。
整個撤退過程中,陳九州就像是一個無形的指揮官。他躲在掩體後,雖然沒有槍,但他那張嘴比槍更管用。“刀爺,右轉!那邊有條狗洞,能鑽出去!”“杜月申,別戀戰!後麵有人要包抄!”“扔手榴彈!扔完往左跑三步!”
在他的指揮下,原本亂成一團、死傷慘重的青幫幫眾,竟然奇跡般地撕開了一道口子,衝出了重圍。一行人在錯綜複雜的衚衕裏狂奔,直到聽不見身後的槍聲,纔在一個破敗的門洞裏停下來喘息。夜色濃重,衚衕裏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喘息聲。
劉大刀靠在牆上,臉上全是冷汗和泥土,他劃了一根火柴點煙,手都在抖。但他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激動。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煙霧,死死地盯著陳九州。這孩子正蹲在台階上,用那塊破布擦著手裏的石針,衣服上全是灰土,臉上卻依舊平靜。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幽深發亮,像兩口深井。
“九州……”劉大刀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剛才那槍,你是怎麽知道的?那是步槍!看見子彈的時候,早死透了。”杜月申也湊了過來,一邊擦著臉上的汗,一邊用一種近乎看神仙的眼神看著陳九州:“是啊兄弟,剛才那機槍死角,你怎麽看出來的?還有我帽子那一下……媽的,老子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陳九州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目光在劉大刀和杜月申臉上掃過。
“我沒看見子彈。”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但我看見了訊號塔上的反光。那是瞄準鏡。開槍前一秒,塔頂的灰塵被氣流吸進去了一瞬間——那是槍膛閉鎖的動靜。風速往東南偏了三度,距離一百五十米,他要打你的頭,槍口必須抬高兩分。我算的不是子彈,是那個人的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杜月申:“至於機槍死角,那是幾何學。隻要是有物體,就有陰影。隻要是有射擊軌跡,就有盲區。我看了一眼集裝箱的擺放角度,算出來的。”
“幾何學?”杜月申撓了撓頭皮,雖然沒聽懂,但不妨礙他覺得牛逼,“兄弟,你這腦子,比我的槍準多了!”劉大刀聽得後背發涼,脊梁骨竄上一股寒意。
這哪是算賬啊,這是在算命!這孩子腦子裏的世界,跟他們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個維度。他看著陳九州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裏麵的冷靜理智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和依賴。
這小子是個天生的戰士,是他在這個亂世裏最大的護身符。“媽的,神了。”
劉大刀狠狠地摁滅了煙頭,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衚衕裏回蕩,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狂傲,“從明天起,老子親自教你打槍!把你這雙招子練得更毒點!”
他轉頭看向杜月申:“月申,你也是。以後別光顧著拚命,多聽九州的話。你這腦子不好使,就聽好使的。”
杜月申沒像往常那樣梗著脖子反駁,而是鄭重地點了點頭。他走過去,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陳九州的肩膀。
“兄弟,以前是我老杜眼拙。從今兒起,你就是我親兄弟。以後誰敢動你,先問問我手裏的槍答應不答應!”
杜月申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種江湖人最純粹的認可和感激。在剛才的戰鬥中,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那種隻要聽從指令,就能化險為夷的感覺,太爽了。
陳九州看著杜月申那隻手,愣了一下。從小到大,除了拐叔,還沒有人真的把他當“兄弟”看過。在Σ-7基地,他是實驗體;在街上,他是乞丐;在幫派,他是工具。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杜月申的手。
“我不懂江湖規矩。”陳九州輕聲說,“但我算賬很準。隻要你們信我,我就能帶你們活下來。”
“信!絕對信!”杜月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是活閻王,我是無常鬼,咱倆絕配!”那一刻,一種奇怪的羈絆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來。一個是極度理性的大腦,一個是極度忠誠的武力。這是一種互補,也是一種危險的開始。
……
深夜,北平城西。
蘇婉清站在診所的窗前,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日記本。
她已經通過地下渠道聽說了西站發生的一切。黑龍會的伏擊,青幫的死裏逃生,以及那個十歲少年在槍林彈雨中如同幽靈般的預判。她在那一頁上寫下了一行字,筆尖劃破了紙張。那是關於T-09實戰能力的第一次確證。也是他徹底告別童年的時刻。
在這個亂世,他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武器——不是槍,而是比槍更可怕的大腦。而那個叫杜月申的青年,或許會成為這把槍的第一個槍托。
夜風吹過,窗欞輕響。陳九州回到四海春時,並沒有睡。他點亮油燈,在賬本的最後一頁,畫下了一個複雜的結構圖。那是黑龍會的火力配置圖,每一個點,每一條線,都在他的記憶裏清晰可見。
他在旁邊寫下了一個新名字:杜月申。*資產:忠誠,執行力強。風險:衝動,腦容量低。結論:可培養為外部執行終端。*他合上賬本,吹滅了油燈。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婉清日記:“西站鏖戰,T-09算無遺策,預判彈道,救劉氏於死地。並收服杜姓莽夫,結為臂助。智勇雙全,殺伐已開,非福非禍,唯天數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