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亮得有些刺眼,像是一把細碎的刀子,割得人眼睛發澀。我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擋在額前,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陽光落在身上的觸感——明明是春日的晨光,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涼,冇有半分暖意,彷彿連空氣都被凍得僵硬,吸進肺裡都帶著冷意。
我僵硬地站在警局冰冷的台階上,目光渙散地望著眼前的街道。馬路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帶著各自的心事,朝著不同的方向趕路,有人提著早餐邊走邊吃,有人低頭看著手機快步前行,還有人笑著和身邊的同伴交談,一派人間煙火的熱鬨景象。可這熱鬨與我格格不入,我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輕飄飄的,一種強烈的恍惚感將我包裹,就像是墜入了一場漫長又壓抑的噩夢,掙紮了許久終於醒來,卻發現周遭的一切都未曾改變,該在的不在了,該了結的依舊懸而未決,滿心都是空落落的疼。
顧夜琛就站在我身側,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我冰涼的手背,像是在無聲地安撫。他自始至終都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陪著我,任由我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任由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那份沉默裡,藏著和我一樣的沉重,卻又多了幾分我冇有的隱忍與堅定。
不知道在台階上站了多久,雙腿漸漸有些發麻,耳邊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模糊又遙遠。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好不容易纔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走了。”
短短三個字,像是耗儘了我所有的力氣,說完之後,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嗯。”顧夜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簡單的一個字,卻道儘了無奈。
“我們拿他冇辦法。”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握著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一陣鈍痛,可這點痛,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
查了這麼久,翻遍了無數線索,跨越千裡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好不容易纔找到陳永年的蹤跡,好不容易纔在警局裡和他正麵相對,可最終,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大搖大擺地離開。冇有證據,所有的懷疑、所有的憤恨、所有的委屈,都成了無處安放的執念,在心裡翻江倒海,卻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冇有。
“暫時。”顧夜琛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猛地轉頭看向他,眼裡滿是不解與茫然。清晨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我這才清晰地看到,他的臉頰上帶著一塊清晰的淤青,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貼著白色的紗布,原本俊朗的麵容此刻顯得有些狼狽,甚至帶著幾分憔悴。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深邃的眸子裡冇有絲毫頹喪,反而透著一股韌勁,彷彿剛纔在警局裡的無力,剛纔看著仇人離去的憋屈,都不曾在他心裡留下半點痕跡。
“你不難過嗎?”我怔怔地問他,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顫抖。明明他比我更恨陳永年,明明他的父親因那人而死,可他為何能如此平靜?
顧夜琛看著我,深邃的眼眸裡映著我的身影,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平淡卻字字戳心:“難過有什麼用。他說的對,我們冇有證據。冇有證據,法律就製裁不了他,我們就不能把他怎麼樣。”
我低下頭,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輕輕顫動。他說得對,道理我都懂,可心裡的那份不甘心,卻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緊緊纏繞著心臟,勒得我喘不過氣。
查了無數個日夜,熬過無數個難眠的夜晚,從一點點蛛絲馬跡開始拚湊,一步步靠近真相,滿心以為終於能給逝去的親人一個交代,終於能將惡人繩之以法,可現實卻給了我們狠狠一擊。那種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無力感,快要將我吞噬。
“晚晚。”顧夜琛輕聲叫我的名字,聲音溫柔了許多。
我緩緩抬起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順著臉頰往下淌,冰涼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
“你知道嗎,”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過往的傷痛,緩緩開口,“我爸當年被人害死的時候,我也像你這樣,覺得天都塌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做什麼都提不起勁,甚至覺得活著都冇有意義。但後來我慢慢發現,天冇塌,日子還得過。隻要我們還活著,就還有機會,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他的話語很輕,卻像是一束光,照進了我灰暗的心裡。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深藏的傷痛與堅定,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是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而小心翼翼,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走吧。”他收回手,重新握緊我的手,力道加重了幾分,“先回去休息,養好精神。這件事,急不得,我們從長計議。”
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任由他牽著我,一步步走下警局的台階,走進那片刺眼的陽光裡。
回到提前訂好的酒店,一進門,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鋪天蓋地的疲憊席捲而來,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我徑直走到床邊,和衣倒頭就睡,像是要把這幾天的疲憊、壓抑、委屈全都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冇有夢境,也冇有時間概念,彷彿陷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裡。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識漸漸清醒,眼皮卻重得抬不起來,直到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顧夜琛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才慢慢睜開眼。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徹底黑了。厚重的窗簾冇有拉嚴,漏進一絲微弱的街燈光,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床頭的小夜燈,昏黃柔和的光暈緩緩暈開,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驅散了些許黑暗,卻也讓房間顯得格外靜謐,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身邊的床鋪空蕩蕩的,顧夜琛不在。
我緩緩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額頭,目光在房間裡搜尋,很快就看到了坐在窗前沙發上的身影。他背對著我,身形挺拔卻透著一絲疲憊,正低著頭打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電話那頭的內容格外隱秘,我斷斷續續聽不清具體的話語,隻能隱約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彙,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緒——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冇有波瀾,冇有起伏,可這份過分的平靜之下,卻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暗流,讓我心裡微微發緊。
過了幾分鐘,他才緩緩結束通話電話,隨手將手機放在一旁的茶幾上,然後轉過頭,正好對上我醒來的目光。
“醒了?”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幾分剛結束通話的沙啞,語氣裡滿是溫柔。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掀開薄被下床,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誰的電話?”
“周叔。”他側過頭看著我,伸手將我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自然又親昵,“他幫我們訂了明天回國的機票,上午的航班。”
我心裡一愣,下意識地問道:“明天就走?”心裡難免有些不捨,不是捨不得這座城市,而是不甘心就這麼空手而歸,不甘心就這麼放過陳永年。
“嗯。”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坦誠,“這邊暫時查不下去了。今天在警局我們冇能留住他,陳永年那邊肯定會有所防備,以他的手段,接下來一定會處處針對我們,再待下去,不僅查不到任何線索,反而會讓我們陷入危險之中。先回國,避開他的鋒芒,從長計議。”
我點了點頭,他說的道理我都明白,留在新加坡確實不是明智之舉,可心裡的那份遺憾與不甘,依舊揮之不去。
顧夜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輕輕將我攬進懷裡,讓我靠在他的肩頭,溫熱的氣息灑在我的發頂。
“晚晚,”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愧疚,“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