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這邊生死一線，羅鐵頭帶著十麻子遁入地下暗河。
二十裏外，回龍灣上遊約五裏處，一片密林掩蓋的崎嶇山道上，另一場更加原始、殘酷、卻也點燃了真正“星火”的小規模戰鬥，剛剛以血腥的方式結束。
山道蜿蜒，是連線爆竹氹外圍與最近官驛的一條相對隱秘的支路，常用於運送輜重。
此刻，道上躺著七八具身穿鴛鴦戰襖、但死狀各異的衛所兵屍體。
有的被粗糙的陷阱（套索、絆馬索、插著尖木樁的陷坑）奪去性命，有的則死於更直接的暴力——顱骨被重物砸碎，脖頸被柴刀砍開大半，胸口被獵叉洞穿……鮮血染紅了山道，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和死亡氣息。
劉蠻牛靠在一棵大樹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赤膊的上身又添了幾道新鮮的刀口，正在汩汩冒血。但他渾不在意，銅鈴大眼死死盯著山道另一頭隱約可見的、正在倉皇逃竄的幾名官兵殘兵。
他腳下，踩著一個剛剛被他用蠻力擰斷脖子的官兵哨長屍體。
旁邊，石匠老周佝僂著背，雙手死死攥著那把沾滿腦漿和鮮血的沉重鐵錘，錘頭還在微微滴血。他臉上濺滿了血點，蒼老的麵皮劇烈抽搐著，眼神有些空洞，又有些駭人的亮光。
地上一個被他一錘砸碎了半邊腦袋的年輕官兵屍體，那兵卒至死還瞪著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一個老石匠手裏。
其他幾個漢子——獵戶、礦工、樵夫，也都或多或少帶了傷，或靠或坐，劇烈喘息，臉上混雜著初次殺人後的驚恐、後怕、惡心，以及一股被血腥激發出來的、野蠻的亢奮。他們手中的“武器”，同樣沾滿血汙。
地上散落著被砍斷的弓，破損的盾牌和幾匹受傷嘶鳴、無人駕馭的馱馬，馬背上還捆著一些糧袋和箭矢箱子。
這是他們選擇的第一個“添亂”目標——一隊約二十人、押送一批箭矢和少量幹糧前往爆竹氹前線的輜重小隊。
劉蠻牛憑借老獵人的經驗，帶人埋伏在山道最險要的轉彎處，利用地形和預先佈置的簡陋陷阱，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戰鬥短暫而慘烈。
官兵訓練有素，驟然遇襲雖慌不亂，很快結陣反擊。
但這些被劉蠻牛和老周鼓動起來的山民，本就是刀頭舔血討生活（獵戶、礦工）或有一把子狠力氣的漢子，又被“斷旗”和心中積鬱的怒火點燃。
一旦見血，骨子裏的凶悍徹底爆發。加上複仇心切的老周不要命般的衝鋒，竟然硬生生在付出三人輕傷的代價下，將這隊官兵殺得崩潰逃竄。
“周……周叔……”
一個年輕獵戶，手裏還握著一把滴血的剝皮短刀，看著滿地的屍體和鮮血，聲音有些發抖，胃裏一陣翻湧。
“我們……我們殺官差了……這是……這是造反啊……”
“造反？”
老周猛地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年輕獵戶，聲如破鑼，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
“從他們逼死我崽，從他們要把梅山的魂都鎮死，從他們不給我們活路那天起，這反，不就早就造了嗎？”
他用沾血的鐵錘，指了指地上那些官兵的屍體，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那裏，貼身藏著十麻子給劉蠻牛的那縷浸了血錢氣息的布絲，此刻正傳來一絲微弱的、奇異的溫熱。
“看到沒？他們穿著這身皮，是官，是兵，是王法！可脫了這身皮，砸碎了腦袋，掏出了心肝，和我們山裏打的野豬、殺的狼，有麽子區別？都是兩條胳膊兩條腿，捅一刀都會死！”
他喘了口氣，目光掃過眾人。
“今天不見血，你們以為這‘亂’是那麽好添的？今天不殺人，明天就是他們來殺我們，殺我們的婆娘娃崽！軍師在前麵，拿命點了旗！咱們這些泥腿子，要是連殺幾個狗腿子都不敢，還談麽子梅山的魂？談麽子報仇？”
他的話，像冰冷的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那點初次殺人後的不適和恐懼，被更深的仇恨和現實的殘酷迅速壓了下去。
是啊，開弓沒有回頭箭。
從他們拿起武器，從他們看到“斷旗”，從他們跟著劉蠻牛和老周走出家門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劉蠻牛抹了把臉上的血，走到那幾匹受驚的馱馬旁，檢查了一下貨物，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好家夥，二十捆箭，至少五六百支！還有十幾袋炒米，夠咱們吃一陣子了！兄弟們，趕緊的，把能帶走的都帶上！屍體拖到林子裏，用樹葉蓋了！馬牽走，找個隱蔽地方藏起來！這裏不能久留，官兵的援兵隨時會到！”
眾人聞言，立刻行動起來。雖然手腳還有些發顫，但動作卻利索了許多。
殺過人，見過血，這些漢子身上那股屬於山民的彪悍和野性，似乎被真正喚醒。
“蠻牛兄弟。”
老周走到劉蠻牛身邊，眼神恢複了往日的沉冷，甚至更添了幾分堅毅。
“接下來怎麽辦？這邊動靜鬧大了，官兵肯定會加強防備，再想埋伏輜重隊就難了。”
劉蠻牛看著遠處爆竹氹方向，那裏鉛雲低垂，雷光隱現。隱隱傳來的誦經和法螺聲似乎更加清晰、宏大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天地威壓。
他知道，玄真子那邊的“天罡伏魔大陣”正在全力運轉，給軍師那邊的壓力難以想象。
“軍師那邊……”
劉蠻牛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溶洞方向，雖然隔著山巒什麽也看不見，但他心中那縷與血錢布絲微弱的聯係，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怕是……更危險了。我們不能停，得繼續給官兵找麻煩，讓他們分心，不能全力去對付軍師。”
他沉吟一下，道：“輜重隊暫時不能碰了。但……他們的探馬、遊哨呢？那些落單的、小隊行動的官兵呢？還有，他們征發的民夫，聚集在爆竹氹外圍，那裏肯定人多眼雜，戒備也相對鬆懈……”
老周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放火。” 劉蠻牛吐出兩個字，聲音冰冷。
“他們不是要做法事，要布大陣嗎？肯定需要大量的柴草、燈油、香燭。這些東西，都堆在露天。晚上，風大的時候……”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狠意。襲擊輜重隊是“見血”，是立威。放火燒毀法事物資，則是“攻心”，是真正地打擊官兵的圖謀，延緩甚至破壞那“天罡伏魔大陣”！
“好！” 老周重重點頭。
“幹他孃的！不過，得計劃周全，找水性好、手腳麻利的後生去。”
“嗯，先離開這裏，找個安全地方落腳，處理傷口，再從長計議。”
劉蠻牛看著已經收拾妥當、牽好馬匹，眼中少了些惶恐多了些狠厲的眾人，心中稍定。
星星之火，已經點燃，雖然微弱，但畢竟開始燒起來了。他現在隻祈禱，軍師和鐵頭，能撐到這把火真正燒起來的時候。
就在這死寂的對峙中，新化縣城方向，又炸開一片悶雷般的喧囂。
即便相隔數十裏，那混亂的、裹挾著驚叫與哭嚎的聲浪，依舊隱隱撞破了山林的寂靜。
緊接著，一道暗紅如凝結的血、翻湧著凶戾煞氣的光柱，撕開縣城上空的晦暗，混著滾滾如孽龍出淵的濃煙，衝天而起。雖不及溶洞“斷旗”血光那般驚世駭俗，卻也醒目、暴烈，在昏沉的天幕下灼灼燃燒了數息，才緩緩消散。
劉蠻牛和老周同時轉頭，望向縣城方向，臉上都露出驚愕，隨即化為狂喜。
“是軍師點的那把火！” 劉蠻牛低吼。
“縣城！縣城也亂起來了！”
老周緊緊攥著鐵錘，骨節發白，眼中燃起希望。
“好！燒得好！讓那狗官王煥，也嚐嚐後院起火的滋味！”
縣城方向的混亂，如同一聲遙遠卻清晰的呼應，讓這群剛剛經曆了血戰、心中依舊充滿不安的漢子們，精神為之一振。他們不是孤軍奮戰。軍師點的火，已經開始蔓延了。
“走！”
劉蠻牛不再猶豫，一揮手，帶著眾人，牽著繳獲的馬匹，扛著箭矢糧袋，迅速隱入密林深處，消失不見。
山道上，隻留下那一片尚未幹涸的血跡和淩亂的腳印，無聲地訴說著這裏剛剛發生的一切，也標誌著，梅山民間自發的、零星卻充滿血性的反抗，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