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還在流，觸目驚心。
從溶洞頂部那個被“斷旗”血光硬生生衝開的大窟窿邊緣，稀稀拉拉地滴落，砸在下方亂石和血泊中，發出“滴答、滴答”單調而瘮人的輕響。
天光混著林間疏漏的慘淡光線，從那窟窿斜斜射入，照亮了洞內一片狼藉。
十麻子臉朝下，蜷縮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一動不動。他周身那駭人的暗紅血光與狂暴威壓早已消散殆盡，麵板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青灰色。
胸口那個被“蚩尤血錢”烙出的焦黑傷口，邊緣皮肉翻卷，卻沒有多少鮮血流出，彷彿生命已隨著那股力量的爆發一同燃燒殆盡。
隻有幾乎難以察覺的胸膛起伏，以及眉心那淡到幾乎看不見、卻依舊不肯徹底消散的暗紅戰紋虛影，還證明著一絲生機尚存。
羅鐵頭的情況稍好，但也好得有限。
他斜靠在洞壁一處凹陷裏，渾身是血，左肩、大腿、腰側各插著一支深入骨肉的弩箭，箭桿兀自顫動。
方纔被“斷旗”爆發的能量餘波掀飛撞擊，又添了內傷。此刻他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周身傷口，劇痛鑽心，但他死死咬住牙關。
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洞窟入口處彌漫的煙塵和散亂的藤蔓，盯著外麵影影綽綽、驚疑不定卻並未退走的官兵身影，以及那三隻依舊懸浮半空、散發著探查靈光的“千裏尋蹤符鶴”。
他知道，軍師拚死一搏，顯化“斷旗”虛影。雖然震懾住了敵人，甚至可能引動了某些更深遠的變化，但並沒有真正擊退他們。
相反，那衝天的血光和恐怖的威壓，等於是在絕境中點亮了最醒目的烽火，隻會引來更凶猛、更迅捷的圍殺。
果然，洞外短暫的死寂和混亂後，那青衣劉道長氣急敗壞的尖利嗓音再次響起，帶著驚魂未定後的惱羞成怒。
“慌什麽！妖人已是強弩之末！方纔那等手段，必是燃燒生命本源、行將就木的最後一搏！你看那血光已散，妖氣已頹！”
“王統領，快！趁他病，要他命！強弩隊上前，對準洞內，尤其是那麻子妖人，給本道攢射！把他射成刺蝟！看他還能不能作妖！”
“不錯！”
一個更加沉穩、卻充滿殺伐氣的粗豪男聲介麵，正是奉命帶援軍趕來的衛所王統領，他顯然也被剛才的“斷旗”異象驚到，但畢竟是沙場悍將，很快穩住心神，眼中凶光閃爍。
“兒郎們！妖人邪法已破，正是斬草除根、立功受賞之時！弓弩手，列陣！目標，洞內所有活物，無差別覆蓋射擊！長槍手、刀盾手，隨後跟進，補刀清理！動作要快！劉道長，麻老司，煩請二位以法術壓陣，提防妖人臨死反撲！”
“得令！”
雜遝而迅速的腳步聲響起，至少五十名身強力壯、手持製式強弩的精銳弩兵，在刀盾手的掩護下，迅速在溶洞入口外三十步處列成三排齊射陣型。
冰冷的弩箭在漸亮的天光下閃著寒芒，弓弦拉動的“吱嘎”聲連成一片，死亡的氣息再次將溶洞淹沒。
“麻老司！”
劉道長又對旁邊臉色依舊慘白、眼神閃爍不定的巫儺老者喝道。
“還愣著做什麽？快！用你的‘穢血釘’！鎖定那妖人氣機，釘死他的魂魄！防止他元神出竅，或者有什麽保命邪術！”
麻老司一個激靈，看了看洞內血泊中氣息奄奄的十麻子，又看了看殺氣騰騰的官兵，眼中貪婪與恐懼交織。最終一咬牙，從懷裏摸出三根長約三寸、通體漆黑、散發著腥臭陰邪氣息的骨釘。
他咬破自己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骨釘上，口中念念有詞，骨釘表麵浮現出扭曲的暗紅色紋路。
麻老司捏著骨釘，死死盯著洞內的十麻子，就要將骨釘擲出——
這“穢血釘”專破修行人護體元氣，釘入肉身可鎖氣血，釘向虛空則可追蹤鎖定魂魄氣機，極為陰毒。
洞內，羅鐵頭的心沉到了穀底。弩箭齊射，加上這邪門的骨釘，還有外麵虎視眈眈的劉道長和王統領……這一次，是真的在劫難逃了。
軍師昏迷不醒，自己重傷瀕死，連站起來都困難。要死了嗎？就這樣死在這個陰冷潮濕的山洞裏，像野獸一樣被亂箭射殺？
他不怕死。從跟著軍師，從在滿竹河灘看到“斷旗”虛影，從聽到那蒼涼戰歌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想過能善終。
但……不甘心啊！軍師拚了命點起的旗，就這麽倒了嗎？蠻牛那邊……老周他們……還有縣城裏被“點燃”的那把火……都還沒看到結果呢。
他掙紮著，想挪動身體，哪怕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擋在軍師前麵，多擋幾支箭也是好的。但失血過多和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隻是微微動了動，就牽動傷口，又是一口血湧上喉嚨。
就在這絕望的刹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紮進耳膜的顫響，忽然從十麻子身下，從他緊緊攥著的、浸透鮮血的掌心位置傳來。
是那枚“蚩尤血錢”！
血錢竟在自己震動，發出低沉、綿密如毒蜂振翅的嗡響。
緊接著，一縷比頭發絲般纖細、卻凝練如淬火金線的暗金光絲，從錢身殘缺的蚩尤文中悄然鑽出，如有靈性，輕輕纏上了十麻子另一隻垂落的手的指尖。緊接著，一縷發絲般細、卻凝練的暗金光絲，
光絲不停，沿著他手臂、肩頭，無聲無息，朝著近在咫尺的羅鐵頭蔓延而來。
羅鐵頭瞳孔驟縮，心跳如撞鼓。他沒敢動，眼睜睜看著那光絲觸上自己手背崩裂的傷口——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是軍師最後的手段？還是血錢自身的靈異？抑或是……某種未知的危險？
沒等他做出反應，那暗金光絲已觸及了他因握緊獵叉而傷口崩裂、滿是血汙的手背。
光絲接觸血液的刹那，羅鐵頭渾身一震！
沒有痛楚，沒有侵蝕。
一股微弱卻鋒利如刀的意念，混著金石顫鳴的古戰之音，悍然鑿進他幾乎空白的腦海。與之同來的，是一幅幅破碎卻清晰的畫麵：
這條地下暗河下遊所有的脈絡、岔口、隱蔽氣室、可容身的岩縫，乃至數裏外另一座山體內一處幹燥的天然溶洞……
整條地脈，如同攤開一張浸透時光的古老秘卷，將山川自身的記憶，強行烙入他的魂中。
同時，一個極其簡短、卻充滿不容置疑決斷的意念指令，在他意識中轟然響起：
“水……下……東……三百步……氣室……等……”
是軍師？！
羅鐵頭猛地看向昏迷不醒的十麻子。是軍師在昏迷前最後的意念殘留，通過血錢傳遞給了他？還是血錢自身感應到致命危機，以這種方式指引生路？
來不及細想了！
“放箭——！”
洞外，王統領冷酷無情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判。
“咻咻咻咻——！！！”
第一排二十支弩箭，撕裂空氣，化作一片致命的鋼鐵暴雨，朝著洞內無差別覆蓋攢射而來，箭簇破空的尖嘯令人頭皮發麻。
幾乎在同一瞬間，麻老司眼中厲色一閃，手中三根“穢血釘”脫手飛出，劃出三道詭異的弧線，繞過正麵箭雨，如同附骨之疽，分取十麻子的眉心、心髒、丹田三處要害。釘身上血光隱現，散發著鎖定魂魄的陰邪氣息。
死亡，已舔到喉頭！
“走——！！！”
羅鐵頭腦中，那縷源自血錢的意念與求生本能轟然共鳴，混著對軍師的不捨、對就此死去的滔天不甘，化作一股蠻橫的力氣從骨頭縫裏蓬勃而出。
不知是迴光返照，還是那暗金光絲給的支撐，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整個人如炮彈般撲向十麻子。
不是擋箭——那救不了命。
他用盡全身力道，以自己傷痕累累的後背，狠狠撞向側麵一塊看似結實、實則早已被暗河水啃出裂縫的岩石。
“轟——！”
岩石應聲崩開一道黑黢黢的裂口，濃重的水汽與寒意撲麵而來。
同時，他單手撈起十麻子軟綿的身體，死死箍在懷中，以脊背為盾，以頭顱為鋒，對準那道裂縫，不管不顧地——撞了進去！
“噗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悶響，如同雨打芭蕉，在羅鐵頭後背上炸開一片血花。
至少七八支強勁的弩箭，深深釘入了他的背肌、肩胛、甚至後頸。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叮！叮！嗤——！”
三聲輕響幾乎不分先後。
兩枚“穢血釘”打在了羅鐵頭側麵的岩石上，濺起火星，未能命中目標。
但第三枚，卻如同毒蛇，刁鑽地穿過羅鐵頭腋下的空隙，狠狠釘入了被他護在懷中的、十麻子的右側小腿！黑釘入肉，一股陰寒邪氣瞬間蔓延！
“呃啊——！”
十麻子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也劇烈抽搐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層詭異的青黑之氣。
但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羅鐵頭借著弩箭巨大的衝擊力和自己前撲的勢頭，抱著十麻子，如同滾地葫蘆，順著那被他撞開的岩縫，一頭栽進了後麵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中。
“噗通！”
水花四濺，兩人的身影瞬間被渾濁湍急的暗流吞沒，消失在黑暗的水道深處。隻有一絲血色在水麵暈開，很快又被激流衝散。
“妖人跳水了！”
“快！放箭！射水！”
“追！順著河追！”
洞外的官兵一陣騷動，弩箭朝著水麵試探性射了幾輪，但暗河入口狹窄，水流又急又暗，根本無從瞄準。
王統領臉色鐵青，劉道長和麻老司也衝到被撞開的岩縫邊，看著黑黢黢、水聲隆隆的地下河入口，臉色難看。
“這地下河通向哪裏？” 王統領急問。
“此地水文複雜，暗河岔道極多，誰也不知道通向何處！”
劉道長恨恨道，他方纔已感應到“穢血釘”命中，但此刻那釘子與目標的聯係正在被冰冷湍急的河水和某種微弱卻堅韌的力量迅速削弱、幹擾。
“廢物！一群廢物！這麽多人馬，兩個半死不活的妖人都拿不下！”
王統領暴怒，一腳踹在旁邊一名小兵身上。
“還愣著幹什麽！立刻派人，分成數隊，沿著這山脈尋找所有可能的地下河出水口！發現蹤跡，立刻發訊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速去稟報玄真真人，妖人重傷遁入地下暗河，請真人以陣法之力，探查山河地脈，鎖定妖人殘存氣機！”
“是！”
親兵抱拳領命，連滾爬起，急促的腳步聲與號令聲迅速撕裂了山間的死寂。
王統領死死盯著那幽深不知通向何處的暗河入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隱隱有種直覺——那河裏的黑暗，吞掉的不隻是兩個將死之人，更可能正醞釀著某種連“天罡伏魔大陣”都未必能完全照見的、更深的不祥。
水能藏人，亦能藏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