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化縣城,已成人間地獄。
那尊自死牢最深處破封而出的青銅儺麵,此刻正“站”在縣衙大門前那片被百姓稱為“照壁”的寬闊空地上。
不,它不是“站”,它是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
儺麵依舊是那副怒目獠牙的山魈模樣,隻是上麵陳年的汙垢和鏽跡,已被濃稠的、不斷從麵具邊緣滴落的暗紅色液體(不知是血還是別的什麽)覆蓋。
空洞的眼窩深處,那兩點幽幽的暗紅火焰,已燃燒成兩團拳頭大小、不斷躍動的鬼火,光芒所及,空氣扭曲,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陰寒與暴戾。
更駭人的是,儺麵周圍,方圓十丈之內,已沒有一個活物!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體。有試圖阻擋的衙役、捕快,有聞訊趕來彈壓的衛所兵丁,更有一些躲避不及的平民百姓。
死狀千奇百怪。有的像是被無形巨力撕碎,殘肢斷臂拋灑得到處都是;有的渾身幹癟,彷彿被抽幹了所有血液精氣;有的則麵容扭曲,七竅流血,像是被活活嚇死。
鮮血將青石板地麵染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紅,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著儺麵散發出的陰寒煞氣,籠罩了整個縣衙區域。
而儺麵後方,那麵繪著“獬豸”圖騰、象征官府威嚴的照壁,此刻已被潑濺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跡,圖騰模糊不清。
儺麵靜靜地“懸浮”在血泊屍堆之上,似乎在進行著某種無聲的吞噬。
隻見從那些新鮮的、還在流淌熱血的屍體傷口處,從空氣中彌漫的血腥霧氣中,絲絲縷縷暗紅色的、彷彿有生命的血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源源不斷地匯向那青銅儺麵,融入其中。
儺麵吸收著這些血氣,表麵的暗紅光澤似乎更加濃鬱,眼窩中的鬼火也跳動得更加熾烈。
“呃……嗬……”
儺麵內部,發出低沉的、彷彿風穿過千年洞穴般的嘶鳴,又像是無數冤魂在同時嗚咽。
那聲音中,充滿了殺戮後的快意,積累數百年的怨毒,以及對更多血食與魂魄的渴望。
被十麻子隔空“點燃”,掙脫了封印,這尊內封三百年前梅山峒主戰魂的凶物,已徹底蘇醒。並憑借其本能和殘存的戰意,開始了最直接、最暴戾的複仇與“進補”。
它最先血洗了死牢,吞噬了裏麵所有的囚犯和獄卒。然後一路殺穿,循著“人氣”和“官氣”最重的地方,徑直殺到了縣衙。
“何方妖孽!竟敢在縣衙重地行凶!”
一聲色厲內荏的暴喝,從縣衙大門內傳來。
隻見縣令在十幾名貼身護衛和兩名留守的、臉色慘白的師爺、典史簇擁下,戰戰兢兢地出現在門口。
縣令官帽歪斜,臉色慘白如紙,看著門外修羅場般的景象,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全靠旁邊人攙扶。
他是被巨大的動靜和屬下的哭喊驚動,不得不出來檢視,此刻已是嚇得魂飛魄散。王煥大人帶大軍進山剿匪,縣城防衛空虛,誰能想到會出這等恐怖妖孽。
儺麵“緩緩”轉向縣衙大門方向,眼窩中的鬼火,鎖定了被眾人簇擁、穿著官袍的縣令。
那目光,冰冷、怨毒,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官……狗官……殺……都該殺……”
儺麵深處,那嘶吼愈發清晰,聲音沙啞扭曲,像生鏽的鈍刀在刮著骨頭,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淬毒的恨意。
三百年前,就是這些披著官袍的畜生,帶著黑壓壓的大軍,屠盡他的族人,將他生生釘穿在浸透血的岩石上!
“放箭!快放箭!攔住它!”
縣令魂飛魄散,嘶聲尖叫。
門內殘餘的十來個弓手,哆哆嗦嗦地射出零星的箭矢。箭矢射在儺麵上,發出“叮叮”的脆響,連個白印都沒留下,反而被彈開。
儺麵似乎被這挑釁徹底激怒,發出一聲刮骨裂魂的尖嘯,朝前猛地一“撲”。
沒有腿腳移動,它就這麽直接撕裂空氣、憑空漂移,速度快如鬼魅,瞬間穿過十幾丈距離,出現在縣衙大門前。
凶煞之氣如臘月寒風炸開,門口護衛、師爺、典史如落葉般被掃飛,慘嚎一片。
“救——!”
縣令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隻見那青銅儺麵,猛地“扣”向了他的頭顱。快得隻剩殘影,根本無從躲閃。
“哢嚓!”
顱骨崩裂的脆響讓人渾身發麻。儺麵死死箍在縣令頭上,嚴絲合縫。縣令身軀瘋狂抽搐,手腳亂舞,喉間擠出“嗬嗬”的漏氣聲。
緊接著——更加恐怖的一幕上演:
縣令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麵板迅速失去光澤,起皺,如同風幹的橘子皮。渾身血肉精華,連同他驚恐絕望的魂魄,正被那青銅儺麵貪婪抽取、吞噬!
短短兩三息,一個活人竟萎成一具蒙著人皮的枯骨,“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官帽滾落一旁。唯那青銅儺麵依舊森然,幽幽懸在半空,眼洞深處,似有血色一閃而逝。
而那青銅儺麵,則緩緩從幹屍頭上“飄”起,幽幽懸在半空,依舊森然。眼洞深處,似有血色一閃而逝,一個更加清晰、充滿暴戾與痛苦的微小身影在掙紮、咆哮。
“縣令……縣令大人被妖物吞了!!”
“快跑啊!妖物吃人了!”
“城破了!梅山的惡鬼出來報仇了!”
倖存的衙役、護衛、以及遠處膽戰心驚窺探的百姓,徹底崩潰,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整個縣城,以縣衙為中心,恐慌如同瘟疫般瘋狂蔓延,徹底陷入無序的混亂之中。
儺麵懸浮在縣令幹屍的上方,微微轉動,似乎“看”向了城內更深處,那裏是富戶區、是倉庫、是……更多“血食”和“人氣”聚集的地方。
青銅儺麵眼窩中,那兩團鬼火貪婪地躍動著,舔舐著新吞的血魂。
然而,就在它即將撲向下一人,以殺養戰、恢複凶威的刹那——
一股源於血脈、魂魄乃至這片土地本身的古老共鳴,自數十裏外傳來。
是那杆“斷旗”虛影殘留的、一絲微弱卻位階極高的兵主戰意,如最尖銳的號角,穿透虛空,狠狠撞進了儺麵深處剛剛補全些許的戰魂意識中。
縣令的血魂,讓它短暫清明;而這縷兵主戰意,則讓它徹底沸騰!
“旗……是……蚩尤旗……的……氣息……”
青銅儺麵深處,那峒主戰魂狂暴混亂的意識中,驟然劈入一道模糊卻滾燙的認知。
遠方那“斷旗”虛影雖已消散,但它所引動的、源自上古兵主的戰意波紋,尤其對梅山同源戰魂那份深入血脈的“呼喚”,卻並未停歇——
反而像一記重槌,狠狠擂在了儺麵戰魂這剛吞噬血食、凶性勃發的“清醒”意識上,激起了滔天狂瀾!
“兵主……在召喚……戰旗……需歸位……”
“血……更多的血……魂……更強的魂……匯聚……成旗……”
瘋狂的執念,混著對蚩尤的古老敬畏與對戰旗的本能渴望,在儺麵戰魂的意識中如野火般瘋長。
“嗡——!!!”
青銅儺麵劇震。表麵那些暗紅、黏稠的“血淚”不再隨意滴落,而是自主蠕動、匯聚,沿著儺麵猙獰的紋路,發瘋似的湧向其後腦。
同時,地上未幹的血泊、空氣中彌漫的血霧、乃至新鮮屍身傷口中滲出的血氣,皆被無形之力悍然抽離,化作千百道猩紅細流,百川歸海,瘋狂灌入儺麵後腦。
“嗤嗤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彷彿血肉生長的聲音響起。在儺麵的後腦位置,那不斷匯聚的濃稠血霧與煞氣,竟然開始扭曲、凝結、塑形!
漸漸地,一麵巴掌大小、邊緣破爛不堪、彷彿由凝固的汙血與黑氣構成、卻散發出濃烈凶煞與戰意的、模糊的旗幡虛影,在儺麵腦後,緩緩凝聚成形!雖然極小,極不穩定,其形態也歪歪扭扭,但那隱約的輪廓,尤其是那股“旗”的意念,卻與之前溶洞上方顯化的“斷旗虛影”,有著某種同源的、令人心悸的相似感!
這是一麵由青銅儺麵戰魂,吞噬大量血食魂力後,在遠方“斷旗”戰意共鳴牽引下,自行凝聚的、屬於它自己的、微縮的、臨時的——“血煞魂旗”!
魂旗成形的刹那,儺麵眼窩中的鬼火,驟然暴漲!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狂暴、且隱隱帶上了“旗幟”所特有的、匯聚與統禦意味的凶煞氣勢,轟然爆發,席捲四方!
一陣令人頭皮發炸的、如同皮肉被強行撕扯又野蠻癒合的怪響,從儺麵後腦傳來。
那裏,匯聚的濃稠血霧與煞氣開始瘋狂扭曲、壓縮、塑形。漸漸地,一麵巴掌大小、邊緣破爛如被啃噬、由汙血與黑氣凝固而成的模糊旗幡虛影,硬生生從虛無中“長”了出來!
它極小,搖晃不定,形態歪斜,可那隱約的輪廓與其中翻湧著的、近乎實質的凶煞與戰意,卻與之前溶洞上方曾顯現的“斷旗虛影”同源同質,令人心悸。
這,便是青銅儺麵戰魂在吞噬大量血食後,受“斷旗”戰意牽引,自行凝出的、獨屬於它的、微縮而臨時的——
血煞魂旗!
魂旗成形的刹那,儺麵眼窩中的鬼火驟然爆燃。
一股遠比之前凝練、狂暴,且隱隱帶著“旗幟”特有匯聚與統禦之力的凶煞氣勢,轟然炸開,如山崩海嘯,橫掃整座縣衙!
“吼——!!!”
青銅儺麵猛然昂首,發出一聲裂石穿雲、飽浸著新生力量與純粹殺戮欲的咆哮。
這咆哮,聲浪如萬鈞雷霆,在混亂的縣城上空炸響。碾過每一條街巷,震得逃亡百姓魂飛魄散,城頭殘卒麵如死灰。
它“盯”著腦後那麵微小搖曳的“血煞魂旗”,猩紅鬼火微微流轉,隨即“望”向城內更深處——大戶雲集的坊區、堆金積玉的縣庫、乃至……王煥下榻的行轅館驛。
殺戮,遠未終結。
進化,方纔啟程。
這麵意外凝成的魂旗,將成為這尊徹底瘋狂的複仇凶物最貪婪的羅盤,指引它在這座秩序崩塌的城池中,掀起何等滔天的血浪。
數十裏外,爆竹氹上空。
“天罡伏魔大陣”的鉛雲渦流,轉速驟增。
玄真子與玄機子同時臉色一沉,目光如電射向新化縣城方向——就在剛才,一股強大、凶戾、且纏繞著令他們道心驟然一緊的“旗”之煞念,自彼處衝天而起,灼灼如狼煙!
“城中……亦有妖氛作亂?而且……似與那斷旗同源?”
玄機子失聲道。
玄真子麵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梅山餘孽,竟然不止一處!而且,縣城乃王煥大人行轅所在,更是大軍後勤樞紐,萬萬亂不得!
“師弟,你繼續主持大陣,全力壓製、探查那遁入地下河的妖人主犯!我立刻傳訊王統領,讓他分兵一部,火速回援縣城!另外,立刻以符鶴傳書,催促寶慶府,速派援軍,彈壓縣城,剿滅新現妖孽!”
玄真子當機立斷,心中卻首次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梅山之亂,似乎……比他們預想的,更加棘手,也更加……深遠。
風暴,已不再侷限於山林。
火,正在多點燃燒。
而在那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深處,絕對的黑暗吞沒了一切。
羅鐵頭背著昏迷的十麻子,在湍急的河水中拚命劃動。懷中,那枚緊貼著十麻子心口的“蚩尤血錢”,正散發著微弱的暗金熱力,死死護住軍師被“穢血釘”侵蝕的心脈。
全憑腦中那幅奇異“地圖”的指引,羅鐵頭在能凍碎骨髓的寒流與窒息般的黑暗裏,朝著一個可能存在“氣室”的方向掙紮前行。
意識已近潰散,唯有一股“帶軍師出去”的執念,燒著他最後的氣力。背後的箭傷、體內的陰毒、河水的酷寒,正一絲絲抽幹他全部的溫度與生機。
就在他眼前發黑、手臂再也抬不動的最後一刹——
前方黑暗水道的拐角,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點光。
極其微弱,暗紅如凝血,幽幽閃爍著,像沉在水底的一隻鬼眼。
就在那光點出現的同一瞬,他懷中緊貼著的“蚩尤血錢”,猛地一燙。
那光……在呼喚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