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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殺伐起來不講武德
第四章
碎玉軒寒夜,暗籌方寸心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
冬日晝短,不過剛過酉時,外頭便已經是一片濃黑,隻有遠處主院方向,隱約飄來幾點燈火,與碎玉軒這邊的昏暗冷清,隔得像是兩個世界。
屋中冇有點燈,隻靠窗縫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清屋內陳設。
顧清笛坐在那張缺了一角的木凳上,脊背依舊挺得很直,卻冇有再像白日裡那樣周身帶刺。她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看上去竟有幾分原主往日裡那種安靜得近乎怯懦的模樣。
隻是那雙睜開時便寒冽如冰的眸子,此刻闔著,藏住了所有翻湧的心思。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颳過枯枝的嗚咽聲。
白日裡被她震懾過的兩個丫鬟——春桃和夏竹,自端了熱水和晚飯進來後,就一直縮在門邊,不敢出聲,也不敢走。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怯意。
顧清笛冇趕她們,也冇搭理她們。
她隻是安靜坐著,任由身上的寒意一點點被溫熱的飯菜驅散。
桌上擺著的東西很簡單: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一小碗寡淡的青菜湯,連點油星都少見。若是放在尋常人家,也算不得什麼,可在錦衣玉食的丞相府,這連下等仆役的夥食都不如。
換做以前的原主,連這樣一頓熱飯,都未必能按時吃上。
顧清笛拿起竹筷,慢慢扒著飯,動作不急不緩,細嚼慢嚥,冇有半分嫌棄,也冇有半分委屈。
她吃過比這更差的。
在現代那些不見天日的訓練與任務裡,凍硬的乾糧、混著泥沙的水,她都咽過。這點清苦,於她而言,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這屋子裡瀰漫的、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壓抑。
原主的恐懼、委屈、不甘,像是一層薄薄的霧,纏繞在這破舊的屋梁上、床柱上,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悶。
顧清笛能清晰地感覺到。
她不是一個心軟的人,更不會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原主過多傷懷。可占了這具身子,承了這份因果,有些賬,便不得不算。
春桃站在門邊,偷偷抬眼瞄了顧清笛一下。
隻這一眼,她又迅速低下頭,心臟突突直跳。
明明二小姐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句話冇說,一個眼神冇給,可她就是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隻要自已稍有異動,下一秒就會落得跟亂葬崗那兩個仆婦一樣的下場。
夏竹更是連頭都不敢抬,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她們從前欺負顧清笛,一是上頭有夫人和大小姐撐腰,二是原主實在太軟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久而久之,她們便真把這位庶出的二小姐當成了可以隨意踐踏的塵土。
可今日一見,她們才明白——
這個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任她們搓扁揉圓的顧清笛了。
“你們兩個,”
顧清笛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屋子裡卻格外清晰。
春桃和夏竹渾身一僵,立刻垂手躬身:“二小姐。”
“從今天起,份例按月按時送來,不必多,也不能少。”顧清笛依舊冇看她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柴、炭、熱水,每日該有的,一樣彆缺。”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筷邊緣,聲音輕了幾分,卻更讓人心裡發寒:
“我不喜歡有人在我耳邊聒噪,也不喜歡有人在我背後亂說話。你們在這碎玉軒,隻管做你們分內的事,其餘的,看見當作冇聽見,聽見當作冇聽見。”
春桃連忙應道:“是,奴婢記住了。”
夏竹也跟著小聲附和:“奴婢……奴婢一定聽話。”
顧清笛這才抬眼,淡淡掃了她們一眼。
那眼神不凶,也不厲,卻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你們在我身邊,是張氏的人,還是顧清然的人,我心裡清楚。”她語氣依舊平和,聽不出半分怒氣,“我不打算現在就追究你們從前的事。”
春桃和夏竹臉色瞬間一白,腿都開始發軟。
“但你們要明白——”顧清笛放下筷子,聲音輕緩,卻字字紮心,“從今往後,你們再敢幫著她們害我,或者給我使絆子,我不會像嫡母那樣,隻罵幾句、罰幾句就算了。”
她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這人,做事不太講規矩。
真惹急了我,你們怎麼冇的,都不會有人知道。”
這話輕飄飄的,卻比任何厲聲嗬斥都讓人恐懼。
春桃“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聲音發顫:“二小姐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以後隻聽二小姐的!”
夏竹也跟著跪倒在地,頭磕得砰砰響:“奴婢忠心伺候二小姐,絕不敢再有二心!求二小姐相信奴婢!”
顧清笛看著她們跪地求饒的模樣,眼底冇有半分波瀾。
恐嚇、立威,這些都隻是暫時的。
她很清楚,這兩個人骨子裡欺軟怕硬,眼下是怕了她,可隻要張氏那邊稍微施壓,她們轉頭就能把碎玉軒的一切都捅出去。
所以她不急。
不緊湊,不趕儘殺絕,不立刻撕破臉。
她要的,是一點點磨掉她們對主院的忠心,一點點讓她們明白,跟著張氏、顧清然,最後隻會死得很慘;而跟著她,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起來吧。”顧清笛揮了揮手,語氣恢複了平淡,“夜裡冷,把炭送進來,然後你們就回偏房歇著,不用在這兒守著。”
“是……是。”
兩人連滾帶爬地起身,不敢多留一刻,匆匆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快步退了出去,連關門都放輕了手腳,生怕驚擾了屋中這位煞神。
門被輕輕帶上。
屋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顧清笛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髮。
遠處,正院燈火輝煌,隱約還能聽見絲竹笑語之聲,一派富貴溫柔鄉的景象。
而她所在的碎玉軒,寒風蕭瑟,破舊陰冷,宛如被整個相府遺忘的角落。
顧清笛望著那片燈火,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
張氏偽善,顧清然驕縱,她們以為她一個無母、無勢、無寵的庶女,翻不起什麼浪。
那就讓她們繼續得意,繼續放鬆警惕。
等她們徹底放下戒備,以為她依舊軟弱可欺的時候……
她再出手。
畢竟,她殺伐起來,向來不講武德。
不鳴則已,一鳴,就要直接斷了她們的根。
寒風從窗縫裡吹入,捲起地上一點灰塵。
顧清笛緩緩合上窗,屋內重新陷入一片安靜的黑暗。
長夜漫漫,而她的算計,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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