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淺心裏有些複雜,並沒有想像中的開心。
她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可再自私,也講究你情我願。
她不太願這樣,這樣極端,這樣毀滅。
若是一個人為你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儘管目的達到了,還是開心不起來。
這和魔尊、雲初霽不一樣。
她知道他們兩個都會付出代價,但代價是可以彌補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可師尊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況且師尊對她真的挺好的。
她其實想的是,要是師尊也和她一樣,走腎不走心就好了。
可明顯不是,在兩人親密相擁的過程中,他投入了太多的情。
她好幾次想推開他,可他卻牢牢抱著自己,像是就算毀滅也甘之如飴。
師尊也有這麼不理智的一麵嗎?
感受著君臨淵周身越來越微弱的氣息,她的淚水湧出來。
“師尊,停下好嗎?”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貪婪地吸吮著他的靈力。
暴亂的靈氣正一點點進入她的身體,這是從沒有過的。
師尊的靈氣太過強大,她突然感覺有些頭暈目眩,有些支撐不住。
像是強行給身體灌入太多太強的靈氣,難受,窒息,還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不是隻吸食男人的精氣嗎?
為什麼師尊的靈氣正快速竄入她的身體?
君臨淵察覺到了。
他停下動作,低頭看著她,手指輕輕拂過她眼角的淚。
“阿淺,怎麼哭了?”
雲淺的眼淚止不住。
“師尊,你的道徹底碎了,你現在……已經退化和我在同一個境界了。”
她哭了。
師尊修鍊了萬年,才成為修真界第一人,如今因為她,一切都毀於一旦。
不僅如此,接下來還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天玄宗可能會大亂,君臨淵過往的仇敵一旦知道他修為大跌,一定會趁虛而入。
那些人等這一天,恐怕已經等了很久。
雲淺閉上眼,無奈地嘆息。
君臨淵此刻已經非常虛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可他的眼底帶著一種執拗,沒有絲毫後悔。
種明知道飛蛾撲火卻還是義無反顧的決絕。
無情的人,沒有七情六慾的生活,他本以為習慣了。
可發現對雲淺開始有不一樣的感覺之後,自從壓抑自己之後,他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備受煎熬。
他不想修無情道了,就算代價如此慘烈,他也認了。
看著懷裏小狐狸那帶著愧疚和擔憂的眼神,手輕輕撫上她的臉。
“阿淺,別難過。”
他的聲音很溫柔,
“你幫了我,亂竄的靈氣被你吸收了,避免了師尊反噬和根基的徹底坍塌,你已經很好了。”
隨著無情道的破碎,他眼底的情意一點點顯現,像是要把人化開。
原來他也是如此有情的人,會愛,會痛,會嫉恨,會因為一個人心情跟著起伏。
被他壓抑了萬年的東西,此刻全部從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湧出來,溫柔得不像話。
雲淺眼裏的愧疚終於少了一些。
可隨之而來的是體內那股不屬於自己的靈氣的亂竄。
這些靈力太強大了,在她經脈裡橫衝直撞,像無數把刀在割。
她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整個人開始發抖。
“師尊,我好難受……”
她的聲音發顫。
君臨淵看著她的模樣,眉頭緊皺。
“阿淺,是我的靈氣太強大了,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掌心,
“你試著把它們在體內梳理,順著經脈運轉,不要抗拒,也不要強壓,讓它們像水流一樣,慢慢匯入丹田。”
雲淺閉上眼,按照他的話去做。
暴亂的靈力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她試著引導它們,一縷一縷,沿著經脈緩緩運轉。
很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怕灑了,怕漏了。
這樣靈力太強大,每運轉一圈,經脈就被撐開一些,疼得她直冒冷汗。
君臨淵坐在她身後,手掌貼在她背上,將自己的靈力渡入她體內,幫她穩住那些亂竄的力量。
他的靈力已經弱了很多,可那一點力量剛好夠護住她的心脈,讓她不至於被那些暴亂的靈氣衝垮。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三個月。
天玄宗裡開始有弟子議論。
掌教已經閉關很久了,從沒見過他閉這麼久。
有人路過他的寢殿,隱約感覺到裏麵有靈力的波動,
可敲門無人應答。有
弟子說看見雲淺進去之後就沒再出來,可誰也不敢多問。
掌教的事,從來沒有人敢過問。
屋內,雲淺盤膝坐在榻上,周身縈繞著濃鬱得近乎實質的靈力。
從君臨淵體內湧入她身體的靈氣,她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全部吸收進丹田。
她不想這樣,可師尊說沒有別的辦法。
這些靈力已經進入她的身體,若不吸收,就會在她體內亂竄,輕則經脈受損,重則走火入魔。
她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的修為,從元嬰中期躍升了三個境界,如今已是合體初期。
這個速度放在整個修真界,都是駭人聽聞的。
可她沒有半分喜悅。
身旁的君臨淵靠在榻邊,氣息平穩了許多。
無情道徹底碎裂之後,他體內的靈力反而穩定下來。
因為道心破碎而暴走的靈氣,大部分被雲淺吸收了,剩下的被他一點點壓回丹田。
如今他的身體裏流轉的不再是無情道加持過的靈力。
而是最本源且屬於他自己的力量。
修為大跌,如今和雲淺在同一個境界。
雲淺的雷劫在閉關期間已經悄無聲息地渡完了。
君臨淵在寢殿周圍佈下了結界,把那些天雷擋得嚴嚴實實,天玄宗的弟子沒有一個人察覺。
兩人的處境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可雲淺知道這平衡有多脆弱。
她沒有想像中那麼開心。
她想像中的師尊,應該是強大且不可一世的。
站在修真界頂端讓所有人仰望的君臨淵,如今修為雖然不低,卻已經不是那個無人可替的仙界第一人了。
她看著君臨淵目光複雜。
“師尊,接下來怎麼辦?”
君臨淵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阿淺,我想修有情道。”
雲淺愣了一下。
有情道,和無情道同源,卻是兩個極端。
無情道斬斷七情六慾,以絕對理性駕馭天道。
有情道卻反其道而行之,以情入道,以心證道。
它同樣強大,甚至在某些方麵更加深不可測。
修鍊的過程中,可以愛,可以恨,可以盡情感受世間的一切。
可代價是感受會比常人更加深刻。
會體驗到比常人更深刻的喜悅,也會承受比常人更深刻的痛苦。
君臨淵垂下眼眸。
修了有情道,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愛了。
似乎這樣,生活纔有意義。
不用再壓抑,不用再剋製。
不用再在她靠近的時候後退一步。
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把那些碎了一地的道心一片一片撿起來,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可以擁抱她,可以告訴她他等了多久。
雲淺看著他,目光複雜。
“師尊,我支援你,可宗門怎麼辦?”
君臨淵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阿淺,活了萬年,師尊什麼樣的打擊都經歷過。”
雲淺知道,成為修真界第一人,那條路同樣腥風血雨。
他經歷的,比她想像的還要多。
從微末中崛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見過太多生死,經歷過太多背叛。
這些都不算什麼。
“我從來不缺從頭再來的勇氣。”
君臨淵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平靜堅定,
“況且也不是從頭再來,如今我還保留著根基和一定的境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沒有不甘遺憾。
雲淺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她以為的不太一樣。
她以為他冷硬,心是石頭做的。
可此刻他坐在她麵前,修為大跌,道心破碎,整個人虛弱得像是隨時會倒下。
可他的眼睛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堅定。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清冷剋製,不是不變的平靜。
是活著。
真真切切、有血有肉地活著。
困在籠子裏半生的鳥終於飛出去。
“阿淺,從前我覺得,修無情道是為了走得更遠,可後來我才知道,走得再遠,身邊沒有人,又有什麼意義?”
“我想修有情道,不是因為它是無情道的延續。”
“是因為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不是師尊,不是掌教,是君臨淵。”
雲淺的鼻子有些酸。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君臨淵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輕輕抱住。
他的懷抱有了溫度,有了心跳,有了一個活人該有的一切。
他閉上眼,感受著懷裏人的溫度。
修了萬年無情道,到頭來才發現,他要的不是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