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淺知道,事情既已發生,便隻能麵對。
她看著君臨淵,問出那個最現實的問題。
“師尊,接下來怎麼辦?天玄宗怎麼辦?”
君臨淵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能留在天玄宗了。”
雲淺沒有意外。
她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要去不周山。”
“傳聞那裏藏著有情道的源頭,有完整的典籍和傳承。
宗裡收藏的那些隻是最基礎的入門功法,我早已掌握,若想更進一步,必須找到源頭。”
“你放心,阿淺,不會讓你等太久,我很快就會強大起來。”
“至於天玄宗,有的是人想接手,不必擔心。”
雲淺看著他,忽然開口。“師尊,我要和你一起。”
君臨淵愣了一下。
“你在天玄宗好好的等我,外麵或許會有很多危險。”
“師尊,你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
雲淺打斷他,“我要陪著你,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她不是因為他為她付出了多少才這樣說,她隻是覺得這是她該做的事。
君臨淵心裏湧上一股酸澀,又摻著一點說不清的甜。
活了萬年,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
“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他看著她輕輕點頭沒有拒絕。
雲淺站起身。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我們走吧,師尊。”
她嘴角微揚,笑容沒有猶豫。
“接下來的一切,我和你一起麵對。”
君臨淵看著她很久。
他站起來牽起她的手。
掌心很暖,他捨不得鬆開。
他牽著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刺眼。
梅林裡的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花瓣。
幾片殘紅還掛在枝頭,風一吹便落下來,飄在兩人肩上。
周圍的弟子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有人正在掃地上的花瓣,掃帚停在半空。
有人抱著書冊經過,腳步釘在原地。
有人剛練完劍,劍尖還指著地麵,整個人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竊竊私語漫上來。
“掌教和雲淺……他們……”
“那是什麼關係?師尊和弟子怎麼可能……”
“難怪掌教這些日子一直閉關不出來。”
“她之前不是還跟在掌教身後跑來跑去嗎?原來是為了這個?”
議論聲越來越密,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
有人發現了更不對的地方。
“掌教的氣息……怎麼變弱了?”
一個內門弟子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
“他從前站在那裏,我都覺得喘不過氣,現在……”
“修為倒退了?怎麼退了這麼多?”
“不可能吧?掌教是修真界第一人,誰能讓他修為倒退?”
“可你仔細感知一下,他現在也就合體初期……”
“難道是因為那個狐妖?”
“狐妖吸食男人精氣,她該不會對掌教……”
那些目光變得更加複雜,震驚,鄙夷,難以置信。
君臨淵牽著雲淺往前走,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他步伐沉穩,雲淺跟在他身邊,也沒有回頭。
可他們沒能走出去。
幾道身影從不同的方向掠來,落在梅林前的空地上。
天玄宗的五位長老,一個不少。
為首的是白眉長老周沉,他在宗門裏資歷最老,修為僅次於君臨淵。
其他幾位長老跟在他身後,神色各異。
周沉的目光落在君臨淵和雲淺交握的手上,又移到君臨淵臉上。
他感知到君臨淵周身那微弱的氣息,眼底閃過震驚,惋惜。
“掌教,”
他聲音不緊不慢,
“你的修為……”
君臨淵看著他。
“退了些。”
周沉沉默了一瞬。
“隻是退了些?”
君臨淵沒有回答。
另一個長老站出來,聲音尖刻。
“掌教,你的無情道是不是已經碎了?”
這人是三長老趙衡,修為在幾位長老中排第三,卻一向與君臨淵不睦。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送到了眼前。
君臨淵看了他一眼。“是。”
趙衡的嘴角微微翹起,很快又壓下去。
“掌教可知,你這一身修為關繫著整個天玄宗的存亡?
若是仇敵得知你修為大跌,趁虛而入,宗門上下數千弟子,誰來庇護?”
君臨淵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趙衡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從君臨淵臉上移到他腰間那枚掌教印信上。
“掌教既然無力繼續執掌天玄宗,不如將掌印交出,另擇賢能。
也好讓宗門上下安心。”
雲淺握緊了君臨淵的手。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周沉皺了皺眉,看向趙衡。
“趙衡,掌教還未退位,你說這些話是不是太早了?”
趙衡冷笑一聲。
“周師兄,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他修了萬年無情道,說碎就碎了。誰知道會不會連累整個宗門?”
他看向其他幾位長老,
“你們說是不是?”
四長老和五長老對視一眼,低下頭沒有說話。
二長老站在原地,目光複雜地看著君臨淵,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趙衡見無人反對,更加肆無忌憚。
“掌教,除了掌印,還有你那些寶物。
你這些年收集的法器、丹藥、功法典籍,都是宗門之物,理應交出來。”
雲淺忍不住了。
“那些是師尊自己的機緣,什麼時候成了宗門之物?”
趙衡看著她,目光輕蔑。
“你一個外門弟子,有什麼資格在這裏說話?勾引師尊,毀他道心,你還有臉站在這裏?”
雲淺的臉色變了。
君臨淵眼底壓著萬年積攢的威嚴。
“趙衡,本座還沒死。”
趙衡被那目光看得後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感知到君臨淵微弱的靈力波動,嘴角扯出一個笑。
“掌教,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君臨淵嗎?”
他抬手,一掌拍出。
靈力化作一道淩厲的掌風,直取君臨淵麵門。
掌風帶著金丹期的修為,在從前連君臨淵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此刻,君臨淵的修為已經跌落到和趙衡相差無幾的境界。
君臨淵沒有躲。
他抬起手,接下這一掌。
兩股靈力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君臨淵後退了兩步,臉色白了一瞬。
趙衡紋絲不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
趙衡看著他,
“掌教,你連我都打不過了。”
幾位長老的臉色都變了。
周沉的眉頭皺得更深,二長老低下了頭,四長老和五長老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複雜。
趙衡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掌教,識時務者為俊傑。
你把掌印交出來,那些寶物也交出來,我可以讓你體麵地離開天玄宗。
否則——”
君臨淵看著他沒有說話。
人群裡,林音站在一旁。
她的眼眶有些紅,眼神裏帶著難過。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曾經高高在上的師尊,如今被人逼到了這個地步。
她的目光移到雲淺身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如果不是她,師尊怎麼會變成這樣?
趙衡又往前走了一步。
“君臨淵,最後問你一次,交不交?”
君臨淵看著他,
“趙衡,你以為本座修為跌了,就任你擺佈了?”
他的周身突然湧起一股淩厲的氣勢。
趙衡的臉色變了變。
他咬了咬牙,再次抬手——
“夠了。”
周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走上前,站在趙衡和君臨淵之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掌教還未退位,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趙衡看著他。“周師兄,你——”
“我說夠了。”
周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看向君臨淵,目光複雜。
“掌教,你走吧。”
君臨淵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牽著雲淺轉身離去。
身後,趙衡的聲音追上來。
“君臨淵,你以為你還能回來嗎?”
君臨淵沒有回頭。
他牽著雲淺,一步一步走出天玄宗的山門。
身後的議論聲漸漸遠了,那些目光也漸漸看不見了。
山門外,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雲淺偏過頭看他。他的側臉依舊清冷,可他的眼底有一絲很淡的釋然。
“師尊,”她輕聲問,“你難過嗎?”
君臨淵沉默了一會兒。
“不難過。”
他握緊她的手,
“沒什麼好難過的。”
雲淺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以後,我來護你。”
君臨淵偏過頭看她,嘴角微微上揚。
“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
身後,天玄宗的山門漸漸隱沒在雲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