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將車停在別墅車庫,在駕駛座上靜坐了好幾分鐘。
車內的寂靜與外界的夜色形成鮮明對比,許柔那些尖銳的話語仍在耳畔嗡嗡作響。
他用力搓了把臉,試圖驅散那股盤踞心頭的寒意與混亂。
推門進屋時,客廳溫暖的燈光和熟悉的香氛包裹了他。
“寶寶!你回來啦!”
楚阮聞聲從沙發上跳起來,赤著腳噠噠地跑過來,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
她長發鬆散,自然地張開手臂撲進他懷裏,仰起臉,清澈的眼眸裡映著他的倒影,滿是純粹的歡喜和依賴。
“怎麼這麼晚呀?吃過飯了嗎?累不累?”
她的關心連珠炮似的,溫熱柔軟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江淮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看著懷中這張明媚動人的臉,清澈見底和此刻隻盛滿他影子的眼睛……
許柔說的那些話怎麼可能和眼前這個全心全意依賴著他的女孩聯絡起來?
強烈的荒謬感和自我保護般的抗拒湧上心頭。
他強迫自己抬起手臂,回抱住。
扯出一個與往日無異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不易察覺的僵硬:
“嗯,吃過了,公司臨時有點事處理,耽擱了,想你了。”
楚阮似乎毫無所覺,踮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拉著他往客廳走:
“寶寶,快去泡個澡解解乏。”
一切如常。
她的笑容、她的親昵、她每一個細微的關懷,都和過去的每一天沒有任何不同。
兩人回到臥室,氛圍看似和諧溫馨。
但楚阮還是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江淮雖然笑著,眼神卻有些飄忽,擁抱她時似乎帶著一種剋製的疏離。
他很少這樣,回家後總是迫不及待地和她黏在一起,分享一天的趣事或煩惱。
“寶寶,”她轉身走到他麵前,伸手捧住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臉色不太好。”
她的眼神清澈,帶著毫不作偽的關切。
江淮心跳漏了一拍,幾乎要溺斃在這片溫柔裡。
他迅速別開視線,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吻了吻,聲音故作輕鬆:
“真的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別擔心,寶寶。”
他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走向浴室:“我去洗澡。”
楚阮看著他略顯匆忙的背影,他不對勁。
是因為工作上的事嗎?還是……他真的發現了什麼?
楚阮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內心毫無波瀾。
她對江淮本就沒有所謂深刻的愛情。
他更像是一座精心挑選的橋樑,穩固、華麗,能讓她順利抵達靳寒和沈序舟所在的彼岸。
當然,她也喜歡他。
喜歡他年輕有腹肌的身體,喜歡他的錢,喜歡他的那張帥臉。
她很現實,慾望分明。
如果他真的發現了什麼,那也無所謂。
她的主要目的已接近達成。
如果他沒發現,那就繼續維持這段關係,享受他提供的便利與歡愉。
對她而言,這從來不是一道艱難的選擇題。
深夜,主臥隻餘下均勻輕緩的呼吸聲。
楚阮背對著江淮側臥,已然沉入夢鄉,睡顏恬靜。
黑暗中,江淮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動,靜靜地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直到確認楚阮徹底睡熟。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極其緩慢小心地轉過身。
月光照亮了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他們早已互相錄入指紋,對彼此的手機毫無秘密,至少表麵如此。
江淮的心跳在寂靜中如擂鼓般轟鳴。
他屏住呼吸,指尖冰涼顫抖,輕輕極緩慢地拿起了楚阮的手機。
用她的拇指解鎖,螢幕亮起柔和的光。
他的手指懸在社交軟體的圖示上,停頓了幾秒,最終點了進去。
微信列表裏,聯絡人很多。
他快速滑動,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
備註是“靳總”。
頭像和靳寒的工作微信一致。
點進去,聊天記錄一片空白。
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對話。
江淮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隨即又被更大的疑惑籠罩。
太乾淨了……乾淨得有些刻意。
但他沒有證據。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又往下滑,找到了沈序舟的微信。
備註是“表哥”。
最近也沒有聊天。
但他遲疑了一下,手指不受控製地點開了歷史訊息記錄。
時間軸向上滑動。
最近的對話確實停留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節日問候和分享連結。
可再往前……
江淮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更早的時間,在他和楚阮確定關係之間……
楚阮和沈序舟的聊天記錄,頻繁得超乎想像。
語氣親昵熟稔,帶著長期親密相處的人之間纔有的默契與隨意。
有些話題,甚至涉及一些非常私人的領域。
雖然沒有任何露骨的言辭,但那種無形的親密度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江淮試圖維持的信任壁壘。
他握著手機,僵在黑暗裏,隻覺得周身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
江淮的心跳在黑暗中失序地撞擊著胸腔。
最初的疑惑很快被沉悶的窒息感取代。他握著手機,指尖冰涼,螢幕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唇。
他從床上起身,動作間帶起一陣微涼的氣流,赤腳快步走向與臥室相連的露天陽台,輕輕拉上了身後的玻璃門,將自己隔絕在更深的夜色與寂靜裡。
晚風帶著涼意拂過他隻穿著單薄睡衣的身體,他卻渾然不覺。
背靠著冰冷的欄杆,他再次點亮螢幕,手指不受控製地繼續向上滑動。
聊天記錄彷彿沒有盡頭。
那些早已被時間覆蓋的對話,此刻清晰地攤開在他眼前。
親昵的日常問候,瑣碎的分享,熟稔到彷彿呼吸般自然的調侃與關心……
字裏行間流淌著一種他未曾想像過屬於楚阮和另一個男人的親密過往。
他甚至看到了轉賬記錄,來自“表哥”數額不菲的款項,備註裡有時是“家用”,有時是“買你喜歡的那條裙子”,平凡具體。
從未深思的事實在此刻伴隨著這些冰冷的證據,轟然撞進他的腦海——
阮阮離過婚。
而她的前夫……就是沈序舟。
他的表哥。
心臟的悶痛伴隨著一陣眩暈襲來。
許多曾被忽略的細節,此刻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刺眼:
表哥偶爾凝視楚阮時,眼神複雜難辨,似乎穿過她在看別的什麼;
在他和楚阮親密互動時,表哥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怔忡與落寞。
表哥突然決定搬到隔壁,那巧合接近。
還有今晚參觀時,那間過分女性化的“女主人房”,和表哥當時異常的反應……
一切都有了令人心頭髮冷的解釋。
憤怒嗎?
被欺騙的憤怒似乎遲了一步才湧上,卻又被更複雜的情緒沖淡。
阮阮從未隱瞞她的婚史,隻是他從未追問,也從未想過那個人會是身邊人。
表哥……也從未主動提及。
他們是在合夥欺騙他嗎?
看起來又不像。
至少在明麵上,在他和楚阮確定關係後,那些頻繁的聯絡確實停止了。
可是……另一個更尖銳的念頭刺破迷霧:表哥真的放下了嗎?
他搬過來,那近乎討好的親近,那些壓抑的目光,真的隻是兄長對弟弟女友的普通關心?
他本是為了驗證許柔關於靳寒的指控而來,卻意外撞破了另一段更久遠和更根深蒂固的糾葛。
江淮從睡衣口袋摸出煙盒,指尖微顫地磕出一支,點燃。
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尼古丁辛辣的氣息侵入肺腑,卻無法撫平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沉默地抽著,看著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輪廓,思緒混亂如麻。
一支煙燃盡,他將煙蒂摁滅在陽台角落的煙灰缸裡,帶著一身夜風的涼意和淡淡的煙草味,重新拉開玻璃門。
他走回床邊,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將楚阮的手機放回原處,螢幕朝下,似乎從未被動過。
然後,他緩緩躺回她身邊。
身體陷入柔軟的床墊,心卻懸浮在半空,無法落地。
雖然關於靳寒的證據並未找到,但空白的聊天框本身,以及許柔言之鑿鑿的指控,依然紮在那裏。
而表哥與楚阮的過往,更投下了一片濃重的不確定陰影。
他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裡凝視著楚阮的睡顏。
她呼吸均勻,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樑秀挺,紅唇微抿,睡顏純凈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這張臉,這個人,早已深深烙印進他的生命,帶來他從未體驗過的鮮活、溫暖與歸屬感。
如果……如果許柔說的那些關於靳寒的事,萬一有那麼一絲可能是真的……
如果他信任的兄長,和他視若珍寶的愛人,真的在背後……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尖銳的恐慌和生理性的抗拒狠狠壓了下去。
他不敢深想。
他隻知道一件事,清晰而絕望,他離不開阮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