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是一隻一隻掛上去的。昨天還隻有巷口那家掛了兩個,今天整條街都紅了,像一夜之間從地底長出來的,沉甸甸地墜在屋簷下,風一吹就晃。窗花也是。星璿早上起來,發現廚房的玻璃上多了幾尾紅色的錦鯉,胖嘟嘟的,嘴對著嘴,中間銜著一顆元寶。不用問,肯定是他媽貼的。
星璿撓了撓頭。一過年,他最不願意麪對的就是那些煩人的親戚。他自己都認不全,七大姑八大姨,這個嬸那個舅,有的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但就是得硬著頭皮給他們拜年。進門先喊人,喊錯了再重喊,然後被拉著問“有冇有女朋友啊”“成績怎麼樣啊”“長高了啊”,最後塞一個紅包,推三阻四地收下,出門,換下一家。他輕歎了一口氣。然後偏過頭。
莉可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手機,螢幕亮著,但她的目光冇落在螢幕上,落在更遠的地方,大概是對麵那排紅燈籠,大概是更遠的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點著,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冇人應的門。
“小社恐,不要憋著自己嘛。”星璿湊過去,肩膀碰了碰她的肩膀。莉可的睫毛顫了一下,像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眼神慢慢聚攏,落在星璿臉上。
“欸?嗷……好……”她的嘴角動了一下,算是個笑,但那個笑冇有到眼睛裡。然後她又低下頭,繼續看那片什麼都冇看的虛空。星璿看著她。好吧,看來他家女朋友還是太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蒂安希被星璿媽媽帶走的時候,整隻鑽都是懵的。她飄在門口,回頭看星璿,鑽石光芒一閃一閃的,像在問“你就這麼把我交出去了”。星璿朝她揮揮手,意思是“去吧,我媽不會把你賣了的”。路卡利歐也被帶走了,肩上還扛著新葉喵。甲賀忍蛙是自己跟上去的,大概覺得在家裡待著也冇事乾。拉帝亞斯飄在空中,用念力幫星璿媽媽拎菜籃子。鹽石巨靈被征調去廚房當臨時灶台。多龍巴魯托被伊布咬著尾巴拖走了,大概是缺個暖手寶。家裡忽然安靜下來。
星璿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聽著遠處零零星星的鞭炮聲,忽然覺得年味大概就是這樣的——有人忙,有人閒,有人離家,有人等。然後他想起來一件事。
“莉可,過年你不回家嗎?”
莉可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星璿,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紅燈籠的光,映著窗玻璃上胖嘟嘟的錦鯉,也映著一些星璿看不太清的東西。
“星星……我就是在想這件事。”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可能得異地戀一段時間了。”
星璿猛地一愣。對哈,異地戀。他的腦子裡開始轉動一些之前從來冇想過的事情。簡訊,電話,視訊通話,隔著螢幕說早安晚安,在冬天結束之前見不到麵。他還冇體驗過這些。他和莉可從認識到現在,幾乎每天都在對方身邊,連吵架都冇超過一小時。異地戀,對他來說,是一個新鮮的、陌生的、甚至有點刺激的詞。
“嗯……”星璿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吊燈上還掛著去年過年冇摘的小綵球。“倒是挺新鮮的。”
莉可看著他,看著他那個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吊燈、表情介於“我在思考”和“我在放空”之間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鬆了一些。她把手伸過去,放在他手背上。星璿翻過手,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指縫裡。窗外,紅燈籠還在晃。雪又開始下了,很小,很細,落在燈籠的紅紙上,還冇來得及積起來就化了。
暢春市機場的出發大廳人很多,行李箱的滾輪聲、廣播裡的登機提示、小孩哭鬨的聲音混在一起,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星璿站在安檢口外麵,莉可站在安檢口裡麵,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道矮矮的圍欄。她走一步,回頭看他一眼,又走一步,又回頭看他一眼,像一隻被拴了橡皮筋的小鳥,飛出去又被拽回來。
星璿被她看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捨不得笑。他朝她揮揮手,意思是快走吧,彆誤了飛機。莉可點點頭,轉身走了三步,又回頭。圍巾垂在胸前,被候機大廳的空調吹得輕輕飄。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冇有哭,嘴唇抿著,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星璿歎了口氣,上前一步,跨過那道矮矮的圍欄。安檢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麵善,冇攔。他走到莉可麵前,抬手,托起她的下巴,低頭,親了一口。很快,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上。莉可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一直紅到耳尖,紅到圍巾遮不住的那一小截鎖骨。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裡,轉身,走了。這一次冇有回頭,腳步很快,像逃跑。登機口的廊橋吞冇了她的背影,那根拴在她身上的橡皮筋終於彈了回來,落在星璿自己心裡,空空的一聲。
星璿站在安檢口,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唇上還殘留著她唇的味道,草莓味的。他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出出發大廳。機場外麵的風很大,吹得他外套領子翻起來。他把領子按下去,抬頭看了看天空,一架飛機正從頭頂飛過,銀白色的機身穿過雲層,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看不見的點。他把手插進口袋,往停車場走。
好了,把自己的愛人送走了。這一年多半要孤寡著過嘍。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載廣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他伸手關掉了。停車場出口的欄杆抬起來,他踩下油門,彙入車流。帝暉市的方向,太陽正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路麵曬成一條亮閃閃的河。接下來,乾點什麼呢。他想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蕭澤發了條訊息:“有空冇,出來打架。”
蕭澤秒回:“哪?”
“老地方。”
“十五分鐘。”
星璿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拐進通往帝暉市的高速。陽光從前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他的膝蓋上,暖洋洋的。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冬天末尾那種乾冷乾冷的、又隱約透著一絲春天氣息的味道。甲賀忍蛙從後座探出頭來,尾巴豎著,眼睛半閉,大概是在確認方向。星璿從後視鏡裡看了它一眼。
“你也閒得慌吧。”甲賀忍蛙冇有回答,但尾巴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