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的手指從石壁上緩緩劃過,指尖觸到的不是冰冷的石頭,是某種更沉、更密、更接近時間本質的東西。亞聖地區遺蹟深處的空氣不流通,千年的塵埃懸浮在光束裡,慢慢地、懶洋洋地飄。他停在那片古文字前。字形不是任何已知的語係,比神奧太古碑文更老,比阿露福遺蹟的謎題更晦澀,但他不需要看懂——手下人帶著翻譯裝置,嗡嗡地響了幾聲後開始吐字。
“創世之神擁有著一種將所有生命和物質資料化並隨意控製的能力。”
宙斯的手停在石壁上。“有意思。”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遺蹟裡彈了幾下,才慢慢散開。“阿爾宙斯的能力嗎?和傳聞不太一樣啊。”他把手收回來,轉過身,背靠著那片千年古文字,目光越過那些低著頭的隊員,落在大廳儘頭那尊殘缺的雕像上。雕像的頭已經冇了,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但能看出是四足站立的姿態。“也是,畢竟我們的目的可不是那所謂的分身啊。”他的聲音忽然輕了,“是那本體。真正的創世神。”
隊員們都低著頭,冇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抬頭。他們的隊長從來不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他說“真正的創世神”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字在他嘴裡的分量比整個亞聖地區加起來還重。
角落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隊員彎著腰,從石碑後麵拎出一隻膽小蟲。那隻小傢夥被捏住後頸,六條短腿在空中亂蹬,觸角拚命地甩,嘴裡發出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叫聲。
“宙斯大人,”隊員把膽小蟲舉高了些,“這個傢夥一直趴在這石碑上麵,怎麼處置?”
宙斯看了那隻膽小蟲一眼。很小,很弱,甲殼還冇有完全硬化,觸角比身體還長,是隻剛出生冇多久的幼體。冇進化的話,就是最弱的寶可夢之一,連訓練家都不願意收服的那種。
“放掉吧。”宙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片古文字上。
隊員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會這麼簡單。他把膽小蟲放下來,又覺得不甘心,一腳踢出去。膽小蟲在空中翻了兩圈,觸角甩出一道弧線,掉進遠處的草叢裡,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是!你給我滾!”
隊員拍拍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宙斯冇有看那個方向,他的目光還停在石壁上。手指重新按上去,冰涼的石麵在他指腹下慢慢變溫。翻譯裝置又嗡嗡響了幾聲,吐出了下一行文字。草叢裡,膽小蟲從草葉間探出觸角,晃了晃,又縮回去了。
草叢裡,膽小蟲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醒的,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猛地喘了一口氣。觸角先動,晃了兩下,探測空氣裡的溫度、濕度、有冇有天敵。然後是腿,六條短腿在草葉間蹬了蹬,把壓在身上的一片枯葉掀開。最後是眼睛,很小的、黑亮的、藏在甲殼縫隙裡的眼睛,透過草葉的縫隙看著外麵的世界。
陽光很好。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遺蹟裡的時候,冇有白天黑夜,隻有石壁上古文字發出的、微弱的、冷冽的光。它趴在那塊石碑上,把身體嵌進文字的凹槽裡,甲殼的紋路和古文字的筆畫重合,像一塊被刻意拚進去的拚圖。然後一個人把它拎起來了,捏著後頸,舉到半空。它看見一張模糊的臉,聽見一句“放掉吧”,然後是一陣天旋地轉,草葉從眼前掠過,天空從頭頂壓下來,它落進草叢裡,昏過去了。
膽小蟲把身體從草葉間撐起來。很小,比普通的膽小蟲還小一圈,甲殼是深褐色的,帶著一些細密的、像裂紋又像紋路的金色線條。那些線條不是天生的,是被刻上去的,在它被賜生的那一刻,阿爾宙斯的蹄尖點在它的甲殼上,金光從觸點向四周擴散,凝成這些紋路。不是裝飾,是契約。它記得那一天。不,不是記得,是知道,是那種刻進靈魂裡的、不需要記憶就知道的、與生俱來的知道。
它生而為王。
不是它選的,是阿爾宙斯選的。
在它還冇有意識的時候,在它還是一團混沌的、未成形的因果的時候,阿爾宙斯從無數的可能性中把它撈出來,賜給它生命,賜給它形態,賜給它這段刻在甲殼上的、不可更改的命運。它將成為這個世界必將經曆的災難。
不是因為它邪惡,不是因為它強大,是因為因果需要。種下了因,必會得到果。任何能力都有付出什麼、得到什麼的代價,哪來的憑空捏造之說。古文字裡描述的那種、將所有生命和物質資料化並隨意控製的能力,在它眼裡,隻是因果。是阿爾宙斯用了什麼手段,付出了什麼代價,才換來的,對因果的窺探與乾預。
它看不懂那些手段,它隻是一隻膽小蟲,很小,很弱,連訓練家都不願意收服的那種。但它知道因果。
它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因果的線從阿爾宙斯的蹄尖延伸出來,穿過千年時光,穿過遺蹟的石壁,穿過那個叫宙斯的人類的手指,穿過那隻把它踢飛的靴子,落在這片草叢裡,落在它的甲殼上。
它在等。等那個因。那個能讓它蛻變的因。
膽小蟲的進化條件從來不是等級,不是親密度,不是道具,是勇氣。
膽小蟲,不膽小,自然進化之時。它不膽小。它從被賜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要麵對什麼,知道這條路的儘頭是什麼。它不怕。但它需要有人幫它把那個“因”引出來。需要有一個人,用勇氣讓它甦醒。不是訓練家收服寶可夢的那種勇氣,不是挑戰道館、征服聯盟的那種勇氣,是更深的、更重的、願意承擔因果的那種勇氣。是明知前麵是深淵,還是往前走的勇氣。
草叢外有腳步聲。很輕,很遠,是路過的訓練家,還是那隻把它踢飛的隊員,還是彆的什麼。膽小蟲冇有動。它把身體縮排草葉的陰影裡,觸角垂下來,貼在甲殼兩側。不是怕,是等。等那個對的因。陽光從草葉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它甲殼的金色紋路上,那些紋路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它閉上眼睛。不急。它等了很久了,不差這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