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懷遠明著說要體麵,但行事作風卻一點也不體麵。
把下方幾十人堵在樓梯上,被迫仰望著他,此刻任誰一看,他都高人一等。
氣氛凝滯了半晌,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用力頓著手中的柺杖,砸在木質樓梯上,‘篤篤’作響。
“哼,祭酒大人要體麵,卻不想給我等體麵,這是何道理。怎麼,這是看不起我江南士族,豪紳嗎?”
崔懷遠眉梢一挑,在人群中搜尋說話那人。片刻,目視終於鎖定了他。
“你,叫什麼名字?”
“哼,老夫周明德,人稱清梧先生,書香世家,三代舉人。”
崔懷遠哦了一聲,輕聲吟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嗬!名字是好名字。可是,敢問清梧先生,您出身清貴,卻出入這等奢靡之所,明的什麼德,親的什麼民,至的什麼善?”
崔懷遠越說越大聲,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振聾發聵!
周明德臉色蒼白,幾乎站立不穩,好在他身後一人抬手撐了他一下,纔不至於仰頭栽下樓去。
等好不容易站穩,才赤紅著一張老臉,驚恐的看著崔懷遠,結結巴巴,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你...”
崔懷遠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冷然看著眾人,說道:“賢王謀反,大逆不道,置天下萬民於水火。諸位皆自稱高尚之輩,當思如何為國效力,而非在些飲酒作樂,登高賞景。”
林知衍艱難扯出一絲笑意,道:“那個...大將軍多慮了,我等聽聞您的到來,不正是想在酒宴上商討出兵大計嗎。”
“就是,煮酒論英雄,豈不快哉!”
“非也!”崔懷遠道:“在酒桌上商談軍國大事,依我看,是兒戲還差不多。”
眾人神色一滯,臉上儘是惱恨之色。
崔懷遠似是站的累了,緩緩坐了下去,語氣也放緩了不少:“諸位,叛王陳知微困於江北,背靠落霞山脈,南下是梁老將軍坐鎮的安南城,北上有陛下親征的漠北,他隻能渡江而來。難不成,諸位也想學那姚培安,大開城門,舉手投降?”
“到那時,江山倒懸,爾等皆是我朝罪人,徒留千古罵名。”
眾人聞言,相顧無言。
而崔懷遠繼續說道:“陛下遠征,以定陳國北方邊境,乃是造福萬民之舉。我等身為臣子,豈能讓陛下在此時失了後盾。”
“我今天來,隻想與諸位同心同德,共舉討逆大旗,平定叛亂,還天下萬民一個太平盛世。”
“與我同行者,不說流芳百世,至少無愧於天下,無愧於萬民。”
“我隻想告訴諸位,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頓飯,價值十萬兩銀。諸位知道,可以買多少匹戰馬,可以打多少套盔甲,兵器,可以發多少拚死守護家園的官兵軍餉嗎?”
“我不想吃這頓飯,我是心痛這些銀錢。爾等可知,當初北蠻子上門討要歲供時,國庫甚至都拿不出十萬兩銀子來。”
崔懷遠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不就是以訛傳訛,說陛下是無道暴君,嗜殺,冷血,什麼罵名就朝他頭上扣。可是,陛下怎麼做的?”
崔懷遠眼眶微紅,聲音顫抖:“陛下揹負著滿身罵名,卻在行利天下之大道。”
“而他陳知微!”崔懷遠再次拔高音量:“除了陰謀詭計,買賣名聲,就是在背後捅刀子,為了一己私慾,置大局於不顧,他賢從何來?”
崔懷遠長篇大論,句句擲地有聲,眾人聞之,一時間,大氣都不敢出。
“虞王爺,寧王爺,據我所知,兩位擅養私兵,已經遠遠超過朝廷允許一千之數,我想,兩位也不想與江北那兩大叛王一起被釘上曆史的恥辱柱吧。”
“胡說,你胡說。”寧王指著崔懷遠,大聲喝斥。
虞王卻是笑著一抱拳,道:“好叫大將軍知曉,本王願竭儘全力,出錢出糧出人,以助大將軍平定叛亂。”
“王叔,你...”寧王瞪滿眼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這麼容易就繳械投降,王叔,這實在不是您的行事風格啊。
“嗬嗬。”虞王抬手輕輕一拍寧王肩膀,笑道:“崔大將軍說的在理,這時候,我等若還有異議,那就真是不識抬舉了。”
寧王喘著粗氣,麵有不甘,卻道:“好,王叔做什麼,那本王也做什麼。正好,本王曆來就不喜陳知微那個沽名釣譽之輩。”
“好。”崔懷遠微一躬身,道:“懷遠多謝兩位王爺深明大義。”
尼瑪的!
其餘人頓時被氣著了,虞王,寧王兩人願意配合,就是深明大義。
此時,若還有人說半個不字,豈不是成了背信棄義之輩?
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呢?
這裡明明是他們江南豪族的地盤,明明可以以此獲得更多更大的好處,怎麼就被崔懷遠三言兩語,給破的乾乾淨淨了呢?
半晌,還是周明德,沉沉歎了口氣,朝崔懷遠一抱拳,道:“老朽也隻好出賣自己這些微薄名聲,號召江南有誌之士,力舉平叛大旗,以扶大將軍青雲之誌。”
“多謝清梧先生。”
崔懷遠躬身還禮,目光幽幽,落在了林知衍的身上。
林知衍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總督的氣度,捋須歎道:“大將軍,江南道九府十城,百餘縣,三萬府兵,任您排程。”
“好,林總督大義!”
崔懷遠說著,再次看向下方的眾人。
鄭,盧兩人相視一眼,歎了口氣,事已至此,還能怎麼辦。
“大將軍。”盧承業道:“我盧家願捐銀五十萬,以資平叛大軍。”
“我鄭家願捐銀七十萬。”鄭書鴻道。
江南大族,權貴皆已伏首,餘下的人,哪還有反抗之力,齊齊躬身行禮,聲音參差不齊:
“我等,願為平叛大業,效犬馬之勞。”
“願為大將軍,馬首是瞻。”
崔懷遠聞言,輕舒一口氣,破軍在他身後,悄悄豎了個大拇指,眼裡全是崇拜。
江南定,大勢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