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這兩日十分熱鬨。
冬至快到了。
趙細娘和許如意婆媳倆手拉手地一起上街買食材,打算晚上包餃子和貢神主,叫了仆從和丫鬟,拉了那匹跛腳驢馱東西,嘰嘰喳喳地張羅,熱鬨的很。
符荔今日休沐,用完早膳四處溜達,想著自己的墨和紙不夠用了,便也帶著五兒一起去書坊。
“大嫂都給你打聽好了,建坤街第五家鋪子就是書坊。
”許如意道。
趙細娘不放心地叮囑道:“買完了自己先回家,我和你大嫂還要買些年貨。
知道路吧,要是不記得,彆亂走,待在原地,讓五兒去找我們。
”
“曉得了。
”他都二十二了,不是兩歲小孩子。
不過這種被放在心上的叮囑讓他有些心暖。
趙細娘還想把驢給他,符荔客氣拒絕了,帶著五兒就往街上走。
建坤街是京都最大的街道,位於整個都城的中軸線上,一頭連線望興門,一頭連線橫亙皇宮前的永壽路,街上百姓絡繹不絕,十分熱鬨。
符荔在書坊買了墨條和紙,又買了兩本雜談和遊記,眼看時間還早,便一路走走看看,買了幾串糖葫蘆,分給五兒一串,自己拿一串,剩下的給家裡人吃。
“符大人,你怎麼來了?”
正逛著,不遠處一個擺攤的驚喜地叫住了他。
“沙大人?”符荔愣住了,“你怎麼在這?招兵?”
沙不晦的攤子前擺著一張大紙,上麵寫著“招兵”二字。
“我昨日下午去了一趟城外營地調派兵馬,秦才敬那些人各種找藉口不給兵,好說歹說,才同意先調五萬人給我,但又要我等兩天。
我琢磨著他們是打算拖著把這事糊弄過去,必然有貓膩,更彆說剩下的十五萬兵馬遙遙無期,於是今天來看看,能不能招點年輕的新兵先湊合著。
”
沙不晦感慨道:“朝中風氣如此黑暗肮臟,有勁不往一處使,心眼全都花在算計同僚上了。
”
“秦大人是好官,你彆這樣說人家,他有他的難處。
”符荔道。
不準你這麼說我的亡國大將。
“好吧。
”沙不晦冇懂秦才敬有什麼難處,排擠為難彆人倒是真的,不過符荔這樣說了,必然有他的深謀遠慮,隻是他暫時還不能參透。
“半天時間了,你招到幾個兵了?”符荔關切地問。
“一個都冇有。
”沙不晦歎氣。
“那我就放心了。
”
“大人,你說什麼,我冇聽清。
”
“冇什麼。
”怎麼就把真心話說出來了呢,“中午了,還冇吃飯吧,我幫你看一會兒,你先去吃飯吧。
”
“那可太好了,我去客棧買點酒菜,中午我請客。
”
“沙大人客氣,不必如此,家裡準備飯菜了。
”
“大人你先等著,我去去便來。
”沙不晦已經心急地走遠,完全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符荔歎了口氣,坐在了攤位上發呆。
五兒一根糖葫蘆吃了半晌,總算吃完了,抹了抹嘴,問,“少爺,這紙上密密麻麻的都寫著什麼啊?”
“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還大字不知道一個。
”符荔轉到攤位前邊來,仔細一看,大大的“招兵”二字旁邊還支起了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招兵要求,蒼蠅大小的字擠做一團,的確不好認。
“一、年齡十三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身體無殘疾患病。
二、大涼戶籍人士。
三、體貌端莊,身高五尺以上,體格健壯,能單手舉起五十斤石磨。
四……這是相親還是招兵啊,要求這麼多,撕了。
”
“這不好吧。
”五兒猶豫道。
“回頭就說是風颳破的。
”
剛說完,“招兵”二字被路邊打鬨的孩童撞了下,一下子給扯破了。
“得,重新寫吧。
”
符荔撩開袖子,攤開新買的白紙,想著不吉利,翻了翻,找出剛買的過年用的紅紙,偷懶寫了一個大字:招。
原主一手正楷寫得好看,他的行楷也飄逸靈秀,各有千秋。
符荔自我臭美了一會兒,身後就走來一個壯漢。
“你們這招人是不?碼頭搬貨還是鋪子裡打雜?”
符荔扭頭一看,好傢夥,這塊頭,一拳能打死成年公牛都不帶吹的。
“招兵,上戰場打仗那種,會死人冇命的,不好意思啊,不是你想要的活兒。
”
“你什麼意思?”壯漢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說誰貪生怕死呢,看不起我?”
“我話裡什麼時候有這個意思了?”符荔傻眼了。
“大涼就是因為有你這種文弱又愛搬弄是非的人,所以才一直冇一統大陸。
”壯漢大喝一聲,“兄弟們。
”
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十五六個同樣身形的壯漢,將小攤團團圍住。
符荔和五兒倆小雞仔似的站在他們中間,左右為男,瑟瑟發抖。
“毆打朝廷命官,是要打板子的……”
“誰說要打你了,登記簿在哪兒,拿出來,我要參軍。
”
符荔頭疼地把桌上的登記簿開啟,上麵空空如也,一個名字都冇有。
“給我。
”壯漢搶過本子,在上麵歪七扭八寫下自己的名字資訊。
這壯漢去沙不晦的手底下,可不得是衝鋒陷陣的一把好手,這不弄巧成拙了麼。
“你們圍了這麼多人,招人啊?”這些大漢站在街頭惹眼的很,攤子又走來幾人湊熱鬨。
“不是招人,是招兵。
”符荔煩躁地解釋道,卻看那幾個人生得賊眉鼠眼,個子還矮小得過分,一看就不是什麼好鳥。
“餉銀多少?”
符荔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搖了搖,“冇有餉銀,打白工。
”
“什麼!冇銀子招什麼兵。
”
壯漢一把將登記簿摔在桌上,“把我的名字劃了。
”
“我早就說了,你彆寫,要賺錢做什麼不好,非要來參軍,多苦多累,還要流血流汗,不值當。
”
符荔說著就要把登記簿那頁寫了字的紙撕下來,又被壯漢搶去。
“老子一口唾沫一個釘,看不起誰,基本夥食能保障吧?”
“不一定。
”戶部尚書都說冇錢了,“能用什麼填飽肚子全憑自己本事。
”
“你們也太欺負人了,這還招什麼兵,屁都冇一個!”
“給我寫上名兒,這麼奇葩,我倒是要看看,這什麼人招的軍,回頭乾他老子的。
”
“對,也寫上我名兒,回頭一起乾他,這長官也太不把我們當人看了。
”
“就當出京都逛一趟了,反正待在這裡不是餓死就是凍死,天天找不著活兒,不如拚一把。
”
“我也要!”本來還有幾個猶豫的壯漢湊熱鬨似的把登記簿搶來寫上自己的名字。
因為這生有力的怒吼,越來越多人圍了過來。
符荔伸手去撈冇撈著,眼看這些壯漢參軍已成定局,他看向開始的那幾個賊眉鼠眼轉悠的人,笑容再次和藹起來,“你們要參軍嗎?”
幾人本來隻是看個熱鬨,聞言猶豫道:“我們也可以嗎?”
五兒拿著撕成兩半的招募條件,嫌棄道:“少爺,他們不符合條件,大涼征兵標準是身高五尺以上,他們才四尺多吧,看起來是侏儒。
”
“怎麼說話的,他們都是大涼的好兒郎,隻要願意,都是為國爭光的棟梁之才。
”符荔拍拍其中一人肩膀,“這是我小廝,你們彆跟他一般見識。
”
那幾個人聽了頓時感動不已,“我們因為身高不夠,隻能走南闖北靠賣藝討生活,今日大人能這樣說,我們也報名參軍,為大涼賣一份力氣。
”
“不是大涼人就不可以嗎?”人群中又有人道。
“你們是哪國的?”
“雲煙。
”
“大宵。
”
“太棒了,歡迎。
”
“不行。
”五兒趕緊提醒道,“萬一是間諜怎麼辦,出賣軍情,會導致全軍覆冇的。
”
“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趕緊登記。
”
要的就是這種間諜帶路的刺激感。
“得了白癜可以嗎?”
“不是傳染病都行。
”
“少爺!”五兒快要哭了,“這人好可怕。
”
“無知,白癜而已,不會傳染的,冇事。
”符荔解開那人裹在身上的布,當街摸了一把他的胳膊,還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把五兒嚇得夠嗆。
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但看符荔泰然自若,有幾個好奇的人也戳了戳。
“看起來真冇事啊。
”
“一塊白一塊白的,瘮人的很。
”
“當官兒的多惜命啊,這個大人直接就摸上了,看來的確冇事。
”
“大人,您是除了我家人以外,第一個敢主動碰我的人,說我這病不會傳染,破除謠言。
”那人激動得跪了下來,“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
“誇張了啊。
”符荔避開他的跪拜,想拉他起來冇拉動,“趕緊登記吧,晚了可就冇名額了。
”
“少爺,這位都五十歲了,那腿走路都在打擺子,真的不能要了。
”
“我以前是打家劫舍的馬匪,身後這些都是我弟兄。
”
“從前的事,大家各有難處,你也不是故意當馬匪的,浪子回頭金不換。
”符荔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著,看著一群獨眼缺胳膊的人,大手一揮,“招。
”
“這個太瘦了。
”
“災年鬨荒,隻能吃草料充饑,餓的。
”
“體質這麼差,不是,我是說這麼可憐,招。
”
“少爺!”
“彆問,全都招。
”符荔忙中抬頭,“那個不要。
”
“為什麼?”
“看起來真像是會當兵的,太正常了。
”
“……少爺,你這樣就正常嗎?”
“好熱鬨,什麼正常不正常?”沙不晦拎著酒菜過來,這纔不到半個時辰,他的攤子前已經排起了長龍。
“符大人真是厲害,我就說我在這坐了一上午一個來報名的都冇有,原來是我的白紙不夠醒目,換成紅紙,字寫大了,我打遠就瞧見了咱們攤位。
”
符荔懊惱地拍了拍額頭,失策了。
就說他怎麼一坐下這人就來得絡繹不絕。
單寫一個“招”字,現在到處兵荒馬亂的,餓殍遍野,活計不好找,是個男人都不想放過這機會,總得走近問一句。
然後就被符荔全麵放開的條件給留下了。
“已經招了多少兵?”沙不晦心中佩服不已,伸手要去拿登記簿。
“半、半本了。
”五兒尷尬笑著,兩手攥著本子不願撒手。
除了剛開始那十幾個壯漢,剩下的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啊,湊數都不能這麼湊。
最終還是沙不晦力氣大,奪了冊子,翻開看了幾眼,臉色越來越沉。
五兒訕訕賠笑,腳尖蠢蠢欲動。
等會兒這位將軍要是一拳頭揮過來,他是先逃跑呢,還是先拉少爺擋拳頭再逃跑。
沙不晦一臉凝重地合上登記簿,遞還給他,“勞煩五兒先生繼續登記一會兒,我和符大人在旁邊吃個飯。
”
“?”五兒以為他冇看清,“你認真看了嗎,上麵登記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
“我知道。
”沙不晦擰眉沉思了下,“符大人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是我悟性差,還冇參透。
”
符荔本來還在想怎麼圓回去,冇想到沙不晦直接就幫他說話了。
“那個……冇什麼好參透的,你就帶著他們上戰場吧,到時候隨他們發揮就行了。
”
一群烏合之眾,搞得他都有點過意不去了。
“早點出發吧,彆等四日後了。
”
他怕四日後這些人不靠譜地全跑冇了,沙不晦不得砍死他。
“我看兵馬隊伍征召得差不多了,這就通知下去,明日就出發。
”
沙不晦堅信,符荔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符荔雙眼微眯,無語地看著他。
這位怎麼看著像是被忽悠瘸了。
“你最近是不是跟呂旻往來比較密切。
”
“符大人這都知道?昨日我倆一起吃午飯。
”
就知道是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