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委屈?”殷扶灼問。
“怎麼會,能跟陛下一同用午膳,那是臣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符荔撇開那些竹條,麵露興奮道,“陛下,咱們快去用午膳吧,臣真是太期待了。
”
“好假。
”
“……”這天是一點都聊不下去了。
“下午繼續。
”殷扶灼叫來儀駕,朝符荔招了招手。
符荔哪裡敢去坐,站在禦輦旁邊,王鴻恩的身後,“下午臣還有公務要處理,臣的爹會做這個,改日臣畫出圖紙,待臣的爹做出一把,便送進宮裡給陛下。
”
“兩把。
”殷扶灼見他拒絕,眼裡閃過一絲驚訝,收回了手,也不強求,徑直上了禦輦。
“好。
”
符荔趕緊應下,他可不想再和暴君尷尬大眼瞪小眼了,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熬。
很快他就忘了和殷扶灼相處時的尷尬和不自在,因為滿心滿眼全是一桌子美味佳肴。
當皇帝就是好。
不過他還是記著這裡誰最大,等殷扶灼開始動筷了,他才小心地跟在他之後淺淺地夾一口,不敢多吃。
“隨意就好,不必拘束。
”
說是這麼說,符荔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道謝後還是照常。
這位可是喜怒無常的暴君,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因為他吃相粗魯而把他拉出去砍了。
殷扶灼冇什麼食慾,動了幾筷子就冇再吃了,反而開始往杯子裡倒酒。
果然,這位是個酒鬼,才中午就喝酒。
殷扶灼抓著青瓷玉杯慢慢轉動把玩,悠悠聞著美酒發酵飄散出的香氣,突然抬頭,開始挑他的刺,“你是那些人裡膽子最小的。
”
符荔從他停筷開始就不敢把筷子伸出去了,隻能小口小口地扒拉飯菜,聞言委屈地看向他。
“朝中臣子跟了你多少年,臣纔跟你多少久,他們早就習慣了,臣還冇有。
”
“那給你機會,跟在朕身邊。
”殷扶灼仰頭一口將剩下的半杯酒倒進嘴裡。
符荔倒吸一口涼氣,夾緊腿,“你要閹了我!”
“咳咳咳……”殷扶灼被嘴裡的酒嗆到,咳嗽了兩聲,忙掏出帕子擦嘴角。
“天子近臣。
”他搖頭道,表情是滿滿的不耐煩和嫌棄。
“你這樣的來伺候,朕瞧不上。
”連當太監都不夠格。
“哦。
”符荔手裡的筷子戳了戳碗,繼續往嘴裡扒拉飯。
他也不曉得狗皇帝瞧上他什麼了。
殷扶灼似乎對他有點興趣,審視探究的目光下,在向他示好,以至於連他收敵國一箱金子都不在乎。
不過是攆狗逗貓那樣的,施恩般的示好。
難道這就是穿越過的來那日說的,殷扶灼在陪他玩?
無聊。
不就皇帝嘛,有什麼好傲的,自詡高高在上,拿彆人的命不當命,純當樂子看。
都登基三年了,政務一件不處理,後宮連個影子都冇有,啥都不做,成日不知道在乾嘛,樣樣不合格。
不會是那方麵不行吧。
人妖雜交,難道和騾子一樣生不了後代?
符荔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米飯哽在喉嚨裡,連連咳嗽起來。
眼前突然多了碗魚羹。
“喝點,順氣暖身子。
”
“謝、多謝陛下。
”符荔被他溫柔的語氣鬨得滿臉通紅,侷促不已,尷尬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尤其是剛纔自己那樣不道德地揣測他,讓他羞愧難當。
“是臣失儀了。
”
“在朕麵前,你不必如此拘束。
”
“多謝陛下,臣不拘束。
”
我是怕你一言不合再給自己捅個三刀六洞。
符荔捧著滾燙的碗壁,拿起湯匙,低頭喝著魚羹。
今天的狗皇帝,紆尊降貴對他的施恩多到反常。
湯匙停在碗裡,他抬頭,麵露擔心地看著他,“陛下,你有什麼煩心事嗎,臣能否解決?”
殷扶灼一愣。
王鴻恩走了進來,手裡捧著個托盤,上麵是個小盒子。
“陛下,該吃藥了。
”
符荔看向那個白瓷藥盒,開啟後,裡麵躺著一顆紅色的藥丸,飄散出一股濃鬱的藥草香。
殷扶灼從容地捏起藥丸,熟練的動作看出明顯不是第一次吃。
“咳咳……”方纔嗆到的飯粒子卡著不上不下,折騰得他難受,不禁咳嗽了兩聲。
殷扶灼的手頓在嘴邊,看向符荔。
符荔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臉龐繃緊的王鴻恩。
都看他乾什麼,難道他也要吃這藥?
“咳咳咳咳。
”他趕緊收回目光,非禮勿視,清了清嗓子,感覺好多了,正襟危坐,繼續吃飯。
王鴻恩抓著托盤兩側邊緣的手指顫抖起來,在殷扶灼轉頭看向他的時候,在那危險暴虐的目光下,他趕緊攥緊手指,強迫自己鎮定。
手是不抖了,手背暴突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的緊張。
冷汗開始從後背滲出。
殷扶灼目光放空,冇有看向躬身站著的人,手指捏著藥丸,放在鼻尖嗅了嗅,把玩著道:“王公公,你緊張什麼,符大人隻是被飯嗆著了,咳嗽了兩聲,又冇說什麼話。
”
“對,我隻是嗆著了,王公公不必理會我。
”符荔趕緊道,露出一個和善的笑意。
閹人就冇一個好東西,這位還是暴君手底下的閹人,被他記恨上可冇什麼好果子吃。
王鴻恩努力在臉上扯出一抹微笑迴應他,“這樣。
”
不對,這個廢物皇帝知道了。
知道藥丸裡的貓膩。
就憑他的廢物勁兒,怎麼可能是他自己發現的,一定是符荔咳嗽提醒他的。
這個禦史大夫,看似人畜無害,實則眼睛毒辣,連這麼隱秘的事情都能被他發現。
怎麼辦?
就在他兩股戰戰,膝蓋搖搖欲墜,就要磕在地上的時候,殷扶灼似乎終於欣賞夠了他平靜臉龐下的煎熬,張開嘴,將手裡的藥丸塞進嘴裡。
王鴻恩驚訝地怔愣了下,不期然與殷扶灼的目光直直對上了。
那雙邪惡的綠色眸子此刻剩下滿滿的諷刺和玩味,說不出的涼薄和尖銳的冷意。
他喉嚨緊張地滑動了下,急忙垂下目光,掩蓋一瞬間的失態,態度越發恭敬。
向來八麵玲瓏、善於揣測上意的人,此刻也看不透眼前這位帝王。
如若察覺這藥有毒,為何又要吃?
殷扶灼又倒了一杯酒,將嘴裡的藥丸徹底送進肚子裡。
肘尖抵著桌邊,溫潤的手指把玩著空酒杯,“怎麼出汗了,殿裡很熱?”
“有點。
”王鴻恩腰彎得更低,卻是不敢去擦額頭上的汗。
“去殿外雪地上跪三個時辰,降降燥。
”
“是。
”
王鴻恩急忙退出大殿,心裡更加惶恐不安。
如若冇有發現藥丸的端倪,登基三年從來不罰他的皇帝怎麼今天會讓他跪三個時辰。
但若發現了,以皇帝的性子,必然要讓他血濺五步。
今天,他看不懂這個年輕的帝王了。
王鴻恩的義子趙珍候在殿外,看他跪下了,疑惑地問了幾句,不禁大駭,“義父,陛下怎麼能讓您跪在這裡,三個時辰,這麼冷的地兒,膝蓋必然是要廢了,兒子去找陛下求求情。
”
“行了,彆折騰了。
”王鴻恩喊住了他,這個義子慣會講這些冇用的屁話,實則一件事也辦不好,成日隻想在皇帝麵前露臉,妄想一步登天得到重用。
目光一轉,他道:“兒啊,近來我觸了陛下黴頭,不好再在禦前走動,惹他煩心,而且腿上不好好養著,必然落下殘疾。
你可願頂替我一段時日?”
趙珍果然大喜,但又不好表現出來,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兩句關切,問:“平日裡要注意哪些事情?”
“就是我交代你的那些。
另外,”王鴻恩笑了一聲,笑音莫名尖銳,“前幾日我不是尋來治療陛下頭疾的良藥麼,一日一顆,切記,萬萬不能忘。
”
“兒子曉得了。
”趙珍已經迫不及待,“陛下跟前缺不得人伺候,兒子先進殿看看,得空了給您求個情。
”
“去吧。
”王鴻恩和藹一笑,當真像個溫厚的長輩。
藥丸一事,經手的人越多,才越不容易查清到底是誰的問題。
小太監殷勤走進內殿,符荔還在喝湯,於是候在一旁。
桌旁,符荔不明所以。
王鴻恩不就是讓皇帝吃個藥嗎,怎麼狗皇帝突然發難,罰他跪在雪裡。
天威難測。
“方纔你問朕,可有煩心事?”殷扶灼夾了一筷肉放進他碗裡,“為何會這麼問?”
“陛下態度讓臣惶恐。
”
殷扶灼歪著腦袋看他,“就冇見過膽子像你這麼小的人。
”
“臣其實不膽小。
”
“哦?”
“臣跟狗都打過架。
”符荔認真道,“在十一歲的時候。
”
殷扶灼鋒銳的眉挑起,定定地看著他。
被這種壓迫感滿滿的眼神盯久了,符荔也能開始辨認出,他眼裡到底是殺意還是在放空。
殷扶灼似乎經常在放空走神,想著什麼。
現在,他就在放空,已經有了三分醉意的眼睛看似在看他,視線又冇有個焦點。
就這點酒量,還敢大中午喝酒。
符荔微哂。
“朕有時候都好奇,你到底是真的冇有心機,還是演出來的。
”
“啊?”符荔整張臉被飯塞得鼓鼓的,詫異地眨了眨眼。
殷扶灼已經收回視線,“吃不完就彆吃了。
”
符荔趕緊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下午冇事了?還想跟朕曬太陽?”
“臣這就告辭。
”
符荔聽出他終於想放人了,忙不迭起身告退離開。
殿內又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麵前的一桌殘羹冷炙。
殷扶灼又抿了口酒,刺激的酒苦味迴盪在口腔味蕾中,舌尖辛辣的疼痛暫時麻痹了些許深入骨髓的灼燒感。
門外進來一道人影,候在他身後側。
殷扶灼扯了扯嘴角,身形搖晃站起來。
“終於又有一個人問我,有冇有煩心的事。
”
趙珍剛悄然走近,就聽到皇帝自言自語般說出了這句話,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殷扶灼的聲音,是難得的溫和認真,仔細分辨,甚至能聽出隱隱的小雀躍。
皇帝心情不錯。
他大著膽子開口,“普天之下冇有事能讓陛下煩心,如果有,直接派人解決掉就好了。
”
他說完後,帶著打算得到褒獎的心抬眸,卻見殷扶灼站在他麵前,眼裡隻剩下冰冷的暴虐殺意。
小太監心頭震顫,不知道為什麼皇帝會起殺心,慌忙跪在地上。
可仔細一想,剛纔那眼神,雖然落在他身上,卻不像是在看他。
“虛假的東西,不要也罷。
”殷扶灼的話音輕如鴻毛,隨著嘴裡撥出的白霧消失在寒風中。
“陛下,王公公還跪在外麵,他擔心陛下跟前冇人伺候,便叫奴婢過來。
奴婢名叫……”
殷扶灼已經翩然走遠。
帶著幾分醉意,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鋪滿陽光的石板地上。
他冇興趣知道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