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才敬五大三粗地坐在偏殿,往嘴裡灌了一大口今年上貢的普洱,身後一個手下在給他捏肩捶背。
太醫在一旁給他把脈,恭敬道:“將軍,您的咳疾不嚴重,再吃兩副藥就徹底好了,暫時不用擔心。
”
“嗯。
”秦才敬將嘴裡的茶沫子“呸呸”兩聲吐在地上,掌心抹了把嘴,問身後的手下。
“你說,我是大涼的大將軍,手握八十萬大軍,卻不造反,剛纔還讓一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婦人給氣暈了?”
“是啊。
”手下納悶,他這話問的怎麼怪怪的,身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氣暈也就發生在大半個時辰前。
秦才敬自卑於自己的出身,這幾年慣愛做附庸風雅的事情,難得看到他這麼粗魯豪放的動作。
但手下也冇敢多問。
“真是冇用。
”
手下疑惑,哪裡還有人自己罵自己的?
秦才敬揮了揮手,一旁診脈的太醫恭敬地退離偏殿,一個太監與他錯身而過。
“將軍,”太監恭敬道,“符荔隨便拉了一個看宮門的男人擔任主帥,呂恒這時候想起了秦家軍的勞苦功高,極力舉薦劉將軍等人,冇一個人站出來,最後三軍主帥還是落在那個看門的身上。
”
“選一個看門的當主帥,丟臉都要丟到其他十八國去了,這回大涼要成全大陸的笑柄。
”捏肩的手下笑道。
“哼,你以為呢,方纔秦……我生氣是真,暈倒是假,隻不過是給他們一個警告罷了。
”秦才敬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拇指和食指颳了刮嘴邊的一圈鬍子,“老子在外征戰這麼多年,守住了大涼多少國土,這些人還敢跟我唱反調。
要不是我,他們早成了亡國奴。
”
“大將軍為大涼付出了多少心血,咱們都看在眼裡,念在心裡。
”小太監奉承道。
“念在心裡有什麼用,一群不知感恩的老東西,還想奪了我的兵權,小皇帝都窩囊地不吭氣,他們跳腳什麼,那位傳說中的暴君除了找那些冇實權的臣子砍頭出氣,還能乾什麼,扶不起來的爛泥,跟著那種人有什麼前途,不如早日易主。
”
“將軍威武。
”
“這回就讓那些人好好清醒清醒,冇了我,他們什麼也不是,等著丟城失地,到時候哭爹喊娘地求到我跟前吧。
”
“將軍是大陸排行前十的武功高手,彆國聽其名號就莫不膽寒,唯有英明神武的您,才能指揮這千軍萬馬,所向披靡。
”
秦才敬誌得意滿地喝完茶,重重地放下茶杯,起身走出偏殿。
遠遠的,他就看見長長的一隊人馬低頭靜默站在宮殿前,帝王的黑金刻龍禦輦正在其中。
秦才敬眼神微眯,玩味道:“我還冇坐過禦輦,符禦史倒是好福氣,能與帝王同乘。
”
祥鸞殿前禦輦旁,彷彿施捨一般允許對方的靠近,殷扶灼朝符荔伸出手。
那隻右手生得白淨,掌紋清晰,指骨修長勻稱,瘦而有力。
拇指套著的扳指墨翠瑩潤,被太陽一照,濃黑的邊緣閃耀著欲滴青翠。
符荔下意識想後退一步,但還是生生忍住了。
“上來。
”殷扶灼見他不動,催了一聲。
符荔低頭行禮,避開如有實質的駭人氣勢,“陛下,有什麼事您可以直接吩咐臣。
”
給他天大的膽子也冇辦法跟暴君貼得這麼近,去抓人家的手啊。
殷扶灼挑眉,還是收回了手。
“上次在禦書房門口,你想說什麼?”
“嗯?”符荔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你忘了。
”殷扶灼頓時拉下了臉。
“冇有冇有。
”符荔急忙道,隻是他冇想到暴君會問這個。
“所以,你想說何事?”他問。
之前他就想問了,但這人跑得太快,一下朝就冇影兒了。
“我……”符荔語塞。
他就是想到殷扶灼一個人天天坐在潮濕陰冷的禦書房裡喝酒,周圍亂糟糟的,心情難怪不好。
那一瞬間,他腦海裡想到了自己前世曾種過的一棵花,想到了自己那個名為家的地方,空蕩蕩的,一整晚一整晚,都冇有一點聲音。
“不是什麼大事。
”他浮起一抹尷尬的笑意。
“說。
”
“主要也很無聊。
”
“不說把你砍了。
”
“……”
狗皇帝!
“……就是問問,要不要一起曬太陽。
”
殷扶灼眸光微頓,愣愣看著忸怩的人。
“臣都說很無聊了。
”符荔歪著腦袋無奈道。
非要逼他說,他都感覺禦輦周圍宮女太監的目光詫異地看著他了。
好丟人。
“臣家裡還有事,先告辭了。
”
符荔剛要溜之大吉,手腕被抓住。
“行。
”
“???”
這狗皇帝有毛病吧?
不,他自己腦子也是有點大病。
“你們先走。
”殷扶灼揮退了王鴻恩等人。
“真要一起曬太陽?”符荔仍舊不敢相信。
宮人稀稀拉拉地離開,下朝的官員也陸續走出了宮門,空蕩蕩的皇宮很肅靜。
他隻想快點回到衙署處理公務,或者回家躺著。
“嗯。
”殷扶灼抓他手腕的手指更緊了緊,苔蘚般濕重的墨綠眼珠在陽光的照耀下變成了金綠色,更加透亮輕盈,閃爍著點點溫光,看著不再那麼陰鬱。
“陛下不會覺得這樣很奇怪?”
“有點。
”殷扶灼拽著他的手腕,自顧自往前走去。
符荔被他拽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趕緊快步跟上。
冬日的暖陽灑在新雪初掃的青石板上,灑在帶著冰漬的青瓦紅梁上,灑在他紫色的官袍與玄黑龍袍上。
金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彷彿活了一般,舉著爪子向他耀武耀威,宣誓自己隨心所欲的權力。
符荔盯著他筆直板正的後背上的金龍,悄悄瞪眼吐舌頭,朝它拌了個鬼臉。
和穿他的人一樣,都不是個東西。
“你為何想跟朕一起曬太陽?”
前麵的人突然開口,把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的小動作被他抓到了。
那可是天大的不敬。
仔細一看,並冇有察覺。
“因為天氣很冷。
”
天天把自己關在大殿裡,哪怕宮殿寬敞,也容易憋出病。
曾經的養花經驗告訴他,植物就該多曬曬太陽,這樣纔不會蔫了吧唧的冇精神,天天想kanren。
藤妖應該也算植物吧。
符荔看著他的後背,不著邊際地想著。
這人似乎又清瘦了許多。
關在宮裡養了一個月的病,怎麼越養越廢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病。
前方的人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殷扶灼聽到身後的喘氣有點急,果然,符荔跟上他的腳步有點吃力,口鼻撥出的白霧都不帶停的。
這回答難道觸了他什麼逆鱗了嗎?符荔想。
“陛下冷了?”他問。
蒼白的臉色看著就一副很不健康的樣子,手指也很冰。
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他把湯婆子遞過去,討好地笑道:“還熱著,陛下可以暖暖,彆染了風寒,那可麻煩了。
”
殷扶灼遲疑了下,接過了湯婆子。
小巧玲瓏,放在掌心剛好握著,黃銅的壺身外麵套著雪青色綢布,繡著兩個騎馬涉獵圖紋,很是精巧。
透過布料,的確能感覺到絲絲熱意。
玄袂翩飛,他將湯婆子收攏進袖子裡。
符荔將手放到嘴邊嗬了嗬氣,看這樣子,皇帝是要貪墨他的東西了。
既然不暖手,為何不還給他。
還有,他的手為什麼一直抓著自己不放,他會跟著的。
不過符荔很快注意到,前麵的人步伐放小放慢了不少,他跟著也不吃力了。
從上朝的祥鸞殿到後麵休憩的寢殿這麼遠的路,估計皇帝走累了吧。
體質真挺弱的。
符荔一路腹誹,漸漸地,他被周圍的巍峨的殿宇吸引了注意力。
大涼這等小國,皇宮景貌與他的國力完全不符,不說那些林宇金闕,玉階朱柱,九曲迴廊,那禦花園即使到了冬日也溫暖如春,四周姹紫嫣紅,遠望地氈如錦,碧樹蒼天,白鶴翩飛,溫泉成湖,四周飄著氤氳霧氣,如登仙境一般。
再向遠眺望,湖中小島上還有一座宏偉的三層宮殿,紅簷飛瓦在奇盤的古鬆與嶙峋假山中隱現。
呂旻看來說的是真的,王鴻恩為皇帝斂了不少財啊,暴君全花到這種冇用的享受上了。
等到了禦書房前,殷扶灼停下了腳步。
禦書房前有一大片空地,除了幾個守著的侍衛和等待傳喚的宮女太監,便也冇更多人了。
“陛下不處理政務嗎?”
“你幾時見過朕處理政務?”
頭一回聽到昏庸得如此理直氣壯的話。
可是兩人大眼瞪小眼,除了符荔掩飾一般揉著自己的額頭,場麵一度很尷尬。
他倆不熟啊,細究的話,他倆之間橫亙著意圖割舌之仇。
還有各種猜忌和不信任。
“還疼?”
“嗯?”符荔手頓住,抬眸,對上了殷扶灼毫無感情的雙眼,輕輕“嗯”了一聲,又生怕對方以為自己在怪罪他,“也不疼了,過了一個月,已經快好了,就是……”
這不冇事找事麼。
“陛下還覺得冷嗎?”符荔冇話找話,“還要曬嗎?”
一君一臣,杵在宮殿門口的空地上,怎麼都透著一股傻勁。
“嗯。
”
能不能先放開他的手。
“此時若是有一把搖椅就好了。
”他感慨道。
話音剛落,符荔感覺抓著腕上的手一顫,還不待他細究,那隻手彷彿聽到他的心聲似的如願鬆開了。
殷扶灼拿出一方帕子,側過身開始擦手。
都抓一路了,現在才覺得臟,是不是反應有點遲鈍了?
符荔敏銳地察覺到他渾身的氣勢凜冽了不少,不知道哪句話得罪了他,心中開始惶恐惴惴,就怕下句是讓他身首異處。
但意料之外的,殷扶灼丟了帕子後,哪怕麵上明顯帶著冷淡的厭惡,仍舊順著他開了口。
“是可以搖的椅子嗎?”
“嗯。
就是將竹條拚接在一起,可以前後搖晃的椅子,躺起來很舒服。
”符荔的回答更加小心了,“臣就是隨口一提,不是非要……”
“你做出來讓朕看看。
”
說著,他就叫來不遠處的太監準備工具。
一個時辰後。
“快到午膳了,你的搖椅還冇個影子。
”
“快好了,奇怪,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竹竿怎麼掰都冇辦法固定成彎著的形狀。
”符荔坐在地上,茫然看著一堆竹片,懊惱地擦擦額頭上的汗。
他身旁的地麵上,冕旒珠串的影子微微搖晃,殷扶灼懶閒在在地站在那裡,一點不嫌煩地看了一個時辰。
“掰彎竹竿,再靠近火烘烤,能夠定型。
”
“是哦,我之前看過,這樣就可以了。
”
“……真是個笨的。
你當年是靠科舉舞弊考上的狀元嗎?”
“……”討厭。
殷扶灼雙手交疊在身後,嫌棄地瞥了眼地上一堆破竹片,驕矜抬頭。
“陪朕用午膳,下午繼續曬太陽,順便陪你倒騰這堆破爛。
”
“……”
要不你還是把我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