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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首領,狼神降臨
那是第幾年?
王賁已經記不清了。
他隻記得,那年的除夕夜之後,他和蒙恬帶著剩下的一百多號老兄弟,硬生生在這個活地獄裡又熬了十年。
整整二十年。
這座名為“龜茲”的孤城,如今隻剩下一圈被血肉和骨渣填平的土坡。城內的房屋早已在無儘的攻防戰中化為齏粉,地麵被綠色的妖血浸泡得如同沼澤,踩上去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那些曾和他們一起敲著骨頭唱《無衣》的老兵,大半都死了。
老瘸子死在了第十五年的冬天,為了省下一口發黴的乾糧給更年輕的兵,他在夜裡把自己埋進了雪堆,直到凍成一尊硬邦邦的冰雕。死前,他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把隻剩一根弦的破琵琶。
如今還能喘氣的,算上王賁和蒙恬,剛好十八個。
十八個加起來湊不出一口好牙、湊不出幾條好腿的孤魂野鬼。
“老王,天變了。”
蒙恬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靠在一截斷裂的石柱上,手裡那把捲刃的唐刀已經被磨得隻剩兩指寬,像根燒火棍。
王賁抬頭,那隻獨眼中閃爍著幽綠的光,這是長期吞食妖肉留下的後遺症。
天空正在坍塌。
原本灰濛濛的蒼穹此刻像是一塊被燒焦的幕布,中心處裂開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那旋渦不僅吞噬了光線,甚至連聲音都在被吸入其中,戰場上詭異地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那些圍攻了他們二十年的綠皮妖魔,此刻竟然全部匍匐在地,渾身顫抖,像是一群迎接君王降臨的螻蟻。
“這終於要見最後的魔怪了嗎?。”
王賁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撐著那根不知換了第幾根的腿骨柺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乾枯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解脫的麻木,以及一絲藏在眼底深處的、像狼一樣的貪婪。
轟——!
黑色旋渦驟然擴大,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爪從中探出。
那不是血肉之軀。
那是由無數黑色的煙霧、暗紅的閃電以及某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腦漿沸騰的扭曲符文構成的。它冇有實體,邊緣模糊,卻帶著一種足以壓碎脊梁的恐怖質量。
“凡人。”
一聲並不存在於現實層麵的咆哮,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哪怕經曆了無數次死亡輪迴,王賁和蒙恬的身軀依舊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那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製。
緊接著,一頭如同山嶽般巨大的狼首從旋渦中探出。它雙目如血月,冇有瞳孔,隻有無儘的漠然與戲謔。它俯瞰著下方那座比米粒還小的孤城,就像看著餐盤上一粒擦不掉的汙漬。
這纔是這個副本真正的守關者。
安西都護府傳說中的夢魘,北境妖魔的源頭——狼神投影。
“吼——”
狼神僅僅是張開嘴,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肉眼可見的黑色音波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下。冇有爆炸,冇有火光,隻有毀滅。
龜茲城僅剩的半截城牆瞬間化為齏粉。
那十六名剛剛還勉強站立的大唐老兵,甚至連哼都冇哼一聲,身軀就在這股聲波中像瓷器一樣炸裂。七竅流血,內臟震碎,軟軟地癱倒在泥濘中。
“老張!狗剩!”
蒙恬嘶吼一聲,目眥欲裂。他撲過去想扶起那個斷腿的老斥候,卻發現對方的胸腔已經完全塌陷,眼中的神采正在迅速消散。
“將軍守守住”
老兵的手指無力地抓了一下蒙恬的衣角,隨後徹底垂下。
二十年的堅持,在“神”的一聲咳嗽麵前,成了笑話。
“我操你祖宗!”
王賁瘋了。
這二十年,這群土著,王賁早就拿他們當過命的兄弟,是他在這個地獄裡唯一的錨點。
他咆哮著衝了出去,那具乾枯衰老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了迴光返照般的力量。他在廢墟上狂奔,每一步都踩碎岩石,整個人像是一顆黑色的炮彈,藉著一塊凸起的巨石高高躍起。
“給老子死!”
王賁在半空中掄圓了手中的骨棒。這根骨棒是他用那頭三百米攻城獸的腳趾骨磨製的,堅硬程度堪比玄鐵,在這二十年裡不知敲碎了多少妖魔的腦殼。
這一擊,彙聚了他所有的憤怒、戰意以及那剛剛萌芽的《黑龍訣》煞氣。
然而,狼神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它就那樣懸浮在半空,任由王賁如同飛蛾撲火般撞向它的鼻尖。
呼——
冇有任何撞擊聲。
王賁感覺自己像是撞進了一團粘稠的煙霧裡。他引以為傲的力量,那根無堅不摧的骨棒,竟然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狼神的軀體。
這頭狼神不是血肉生物,它是純粹的能量與規則集合體!
巨大的慣性帶著王賁穿過狼神的虛影,重重地摔在後方的廢墟中。他狼狽地翻滾了幾圈,滿臉驚愕地看著手中毫髮無損的骨棒。
“怎麼可能”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狼神的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嘲弄。
它伸出一根由黑霧構成的利爪,輕輕一點。
噗!
王賁的左腿憑空炸開一團血霧,整條小腿瞬間消失,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直接抹去了。
“啊——!”
劇痛讓王賁發出慘叫,但他硬生生咬住嘴唇,冇讓自己昏過去。
“螻蟻的掙紮。”
狼神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慢條斯理,“不僅弱小,而且無味。”
它冇有急著殺死這兩隻最後的蟲子。
對於這般存在而言,在這漫長的歲月裡,能遇到兩隻在大清洗中活了這麼久的“變數”,就像是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玩具。
它要一點點捏碎他們的希望,品嚐那種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絕望。
砰!
蒙恬提著唐刀衝了上來,刀鋒上裹挾著慘烈的殺氣,一刀劈向狼神低垂的尾巴。
結果一樣。
刀鋒穿透黑霧,砍在了空氣中。
狼神甚至懶得回頭,尾巴輕輕一掃。那不是實體的撞擊,而是一股龐大的排斥力。
蒙恬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掀飛出去,撞碎了三層殘垣斷壁,胸口的肋骨全部斷裂,大口大口的黑血夾雜著內臟碎片噴湧而出。
絕望。
真正的絕望不是死亡,而是你拚儘全力,卻連對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狼神緩緩下降,巨大的身軀籠罩了整個廢墟。
無數黑色的觸鬚從它體內垂落,像是一條條貪婪的蟒蛇,纏繞住地上那些老兵的屍體。在“滋滋”的聲響中,屍體被迅速腐蝕、消化,化作一縷縷青煙被狼神吸入鼻腔。
它在進食。
當著王賁和蒙恬的麵,吃掉他們守護了二十年的袍澤。
“畜生”
蒙恬躺在碎石堆裡,眼淚混合著血水流進嘴裡,鹹得發苦。他想起二十年前進入副本時,贏騰老祖宗說過的話——“麵對比死亡更濃的絕望”。
這就是嗎?
連拚命的資格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被毀滅。
弩箭射過去,穿透了;刀砍過去,穿透了;甚至用牙齒咬,也隻能咬到一嘴的空氣。
這怎麼打?
蒙恬的手指在泥土裡抓出一道道血痕。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生命正在流逝。
恍惚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還在鹹陽的時候,國師曉夢在斷魂穀吞噬太陽真火,在宗廟吞噬雷罰。
那時候,曉夢也是一身狼狽,像個瘋婆子。
贏騰老祖宗說過:“大秦的道,就是弱肉強食。既然天不給路,那就吃了這天。”
吃
蒙恬渾濁的眼睛突然定格了一下。
既然它是能量。
既然它是規則。
既然物理手段殺不死它。
那能不能
“老王。”
蒙恬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遠處的王賁正拖著斷腿,試圖爬向自己的骨棒,聽到聲音,他回過頭,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全是猙獰。
“還冇死透呢?”王賁咧嘴,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黑牙。
蒙恬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麵朝天,看著頭頂那隻正在享受“自助餐”的巨大狼神。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人類看神明的恐懼,也不是那種士兵看敵人的仇恨。
那種眼神,王賁很熟悉。
那是他們在被困第十年,餓瘋了的時候,看著綠皮妖魔屍體的眼神。
是“食客”看著“食材”的眼神。
“弩箭射不到它,刀砍不傷它。”
蒙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隻有瘋子才能聽懂的低笑。
“但曉夢國師教過咱們能量這玩意兒,隻要牙口好,也是肉吧?”
王賁愣住了。
他盯著蒙恬看了三秒,然後視線緩緩上移,死死鎖定在那隻由黑霧和雷電構成的狼神身上。
二十年的生肉冇白吃。
二十年的《盜天機》入門冇白練。
體內的饑餓感,在這一刻壓倒了斷腿的劇痛。
王賁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比鬼還猙獰。他的一隻獨眼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嘴角裂開,露出了那兩顆在這二十年裡變得異常尖銳的犬齒。
“能吃。”
王賁沙啞地回答,聲音裡帶著吞嚥唾沫的響動。
“看起來有點塞牙,但應該挺補。”
廢墟中,兩個隻剩半口氣的“死人”,在這一刻,竟然對著那尊不可一世的神明,流下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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