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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拜,生死不改
痛。
如果說剛開始的幾次輪迴,是對**的淩遲,那麼到了後來,這種折磨便是對靈魂的砂紙打磨。
王賁已經記不清這是法。
但在這種滿城風雪、四麵楚歌的絕境裡,這難聽的曲調卻像是一把刀,割開了漫天的風雪,直刺人心。
那是屬於邊塞的悲歌。
是無數埋骨沙場的老卒,在臨死前對故鄉最後的一眼回望。
周圍原本麻木的殘兵們,慢慢抬起了頭。
那一個個形同枯槁的身影,在那微弱的篝火映照下,竟然顯出幾分如山嶽般的沉重。
蒙恬沉默地嚼著嘴裡的草根。
他突然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但他站得很直。
就像當年在鹹陽宮殿前,第一次接受始皇帝檢閱時那樣直。
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腰間那把捲刃的唐刀。
“咚。”
這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咚、咚。”
蒙恬用刀鞘敲擊著胸前那塊殘破的護心鏡,敲出了一個古老而沉重的節奏。
那是大秦軍陣行進時的鼓點。
“豈曰無衣?”
蒙恬開口了。
他的嗓音沙啞,破鑼一般難聽,帶著濃重的秦腔,在這個屬於大唐的孤城裡,顯得格格不入。
但這四個字一出口,旁邊的王賁猛地抬起頭,那隻獨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與子同袍!”
王賁狠狠地把那塊馬肉塞進嘴裡,一邊用力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卻聲嘶力竭地吼出了下一句。
老瘸子彈琵琶的手一頓,隨即更加用力地撥動那兩根弦,試圖跟上這兩個瘋子的節奏。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蒙恬的聲音越來越大,他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的儒將,他此刻就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秦地老卒,對著漫天神佛,對著滿城妖魔,發出了不屈的咆哮。
“與子同仇!”
周圍那些原本茫然的大唐老兵們,雖然聽不懂這古老的秦腔,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血性和殺氣,是跨越千年時光也無法磨滅的共鳴。
不管是秦還是唐。
不管是青銅戈矛還是陌刀鐵甲。
華夏軍魂,一脈相承!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一名斷了腿的大唐老兵,抓起手邊的斷刀,狠狠砸在麵前的石頭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更多的人加入了進來。
他們不懂歌詞,就跟著吼,跟著敲。
破碗、頭骨、斷刀、鐵柺一切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都被他們拿來敲擊。
“與子偕作!”
這一刻,時間彷彿錯亂了。
龜茲城的風雪中,似乎重疊了函穀關的明月。
那一麵麵殘破的大唐旗幟下,彷彿站著一個個身披黑甲的大秦銳士。
聲浪如潮,一波高過一波。
原本圍在城外黑暗中的綠皮妖魔們,竟然開始躁動不安。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意,那種視死如歸的決絕,化作了實質般的煞氣,沖天而起,將漫天風雪都衝散了幾分。
三百米高的巨獸在黑暗中發出了不安的低吼,它那簡單的智慧無法理解,為什麼這群明明已經油儘燈枯的蟲子,還能爆發出讓它都感到恐懼的氣息。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蒙恬拔出了那把捲刃的唐刀,刀尖直指蒼穹。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王賁吞下了最後一口馬肉,仰天長嘯,如孤狼拜月。
“與子偕行!”
轟!
就在這最後一句吼出的瞬間,王賁和蒙恬隻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那是一直束縛著他們的恐懼與迷茫。
那是在無儘輪迴中積攢的暮氣與絕望。
在這一刻,全部被這股跨越時空的戰魂之火焚燒殆儘。
如果此時有人能開啟“天眼”,就會震驚地發現,王賁和蒙恬頭頂原本如殘燭般搖搖欲墜的赤色氣運,正在發生劇變。
那赤色彷彿被墨汁浸染,迅速轉深。
一種深邃、霸道、吞噬一切的黑色,從他們氣運的最深處湧現出來。
那不是死氣。
那是屬於大秦的本色。
是水德之黑,是深淵之黑,是足以承載人道國運的帝王之色!
吼——
風雪中,似乎有一聲若有若無的龍吟響起。
虛幻的黑龍,在兩人的頭頂盤旋,張牙舞爪,雖然稚嫩,卻已露崢嶸。
這一拜,生死不改。
這一諾,千金不換。
王賁轉過頭,那隻獨眼中再無半點渾濁,取而代之的是如黑洞般深邃的冷酷與堅定。
他看向蒙恬,兩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猙獰、醜陋,卻又無比燦爛。
“老懞。”
王賁撿起地上那根不知道是誰的大腿骨,在手裡掂了掂。
“這琵琶彈得不錯,就是差點伴奏。”
蒙恬擦掉鬍子上的冰渣,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就用那頭大傢夥的頭骨,給這除夕夜,聽個響!”
城外,進攻的號角再次吹響。
但這一次,城牆上的老兵們冇有顫抖。
他們在一片蒼涼而激昂的秦風古調中,緩緩站起身,像是一群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修羅,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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