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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隻是開始
這肉,勁大。
自從王賁帶頭撕了那第一口生肉,孤城裡的風向就變了。
冇人再提大秦銳士的體麵。體麵填不飽肚子,但那墨綠色的妖魔大腿肉可以。
寒夜徹骨,這幫老得快掉渣的秦軍,集體迎來了屍變般的“進化”。那不是修煉,是物種突變。牙齒變得尖利稀疏,麵板底下鑽出暗綠色的青筋紋路,原本佝僂得直不起的脊梁,硬是被那股子從胃袋裡燒出來的邪火給頂直了。
他們不再是人。
是一群披著人皮、嚼著骨頭的餓獸。
靠著這股子邪火,這支幾百人的殘軍,硬生生在龜茲城守了十一個月。
冇援軍,冇糧草。
隻有城外殺不完的綠皮怪物,和鍋裡永遠咕嘟咕嘟冒著黑沫的怪肉湯。
直到這一年的冬至。
風停了。
颳了整整一年的妖風戛然而止,天地間靜得滲人。
王賁站在城頭,手裡的大刀捲刃報廢,換成了一根不知從哪個死怪身上拆下來的腿骨,磨得飛快。
他瞎了一隻眼,眼眶裡塞著塊黑石頭,剩下那隻獨眼裡,瞳孔泛著詭異的暗紅。
這是吃多了妖肉的代價。
“來了。”
蒙恬靠在垛口邊,斷臂上綁著把生鏽的鐵鉤,臉色慘白透著青灰,像剛從墳裡刨出來。
地平線上,黑線湧動。
這次不是幾百隻怪物的零星衝鋒。
是海。
綠色的海,鋪滿了視線儘頭。綠海中央,一座移動的山嶽正緩緩逼近。
咚。
咚。
咚。
大地猛跳。城牆上的積灰簌簌往下落。
哪怕是這群早就殺紅了眼、吃慣了人肉的老卒,呼吸也斷了一拍。
那是一頭巨獸。
身高足有三百米,渾身掛著粗糙厚重的黑鐵重甲,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一個深坑。它手裡拖著一根由幾百棵巨木捆紮成的攻城錘,上麵密密麻麻掛滿了風乾的人類屍骸。
“三百米”王賁吐出口帶著硫磺味的唾沫,“這玩意兒是人能擋的?”
這就是那老祖宗說的“絕望”?
“準備。”
蒙恬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子把牙咬碎的狠勁。
冇動員,這群吃了快一年怪物的老兵早就忘了怎麼說人話。
所有人默默抓緊了手裡的骨刀、石塊,還有那些用妖獸大筋絞出來的強弩。
吼——!!!
攻城獸仰天咆哮。
聲浪炸開,城頭幾名老卒耳膜崩裂,七竅流血,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步冇退。
攻城獸掄圓了手臂。
那根山峰般的攻城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重重砸在龜茲城門上。
轟隆!
天塌了。
那扇被秦軍用妖骨加固了無數次的城門,脆得像張草紙。木屑混著石塊崩飛,漫天煙塵中,孤城的最後一道防線,碎了。
綠皮妖魔如同開閘洪水,順著缺口倒灌進來。
“殺!”
王賁冇廢話,獨眼裡爆出凶光。
他從幾十米高的城頭一躍而下。
這就是《盜天機》入門的力量,這具身體吃了一年妖肉換回來的本錢。
砰!
王賁落地,地麵龜裂。
三頭三米高的綠皮精英怪獰笑著圍上來,狼牙棒帶風砸下。
“給老子死!”
王賁不躲,骨刀劃出一道慘白弧線。
冇招式,就是快,就是狠。
噗嗤!
第一顆頭顱沖天起,綠血噴了王賁一臉。
他借勢轉身,硬扛第二頭怪物的重擊。
哢嚓。
肩胛骨碎裂聲清晰刺耳。
王賁眉頭都冇皺,反手將骨刀捅進怪物胸膛,隨後張開滿是尖牙的大嘴,一口咬斷了怪物的喉管。
第三頭怪物愣神。
王賁用斷裂的肩骨當錘,狠狠撞上去,胸腔塌陷聲令人牙酸。
一個照麵,連殺三頭精英。
通武侯的凶威,哪怕變成了怪物,也是最凶的那隻。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頭頂一黑。
巨大的陰影蓋住了天光。
王賁抬頭。
那隻三百米高的攻城獸跨過了城牆,它冇針對誰,隻是邁步,落下。
腳掌遮天蔽日。
王賁想躲,周圍密密麻麻全是綠皮怪物,死死抱住他的腿,哪怕被砍斷了手,也用牙齒咬住他的腳踝不放。
“操。”
王賁隻來得及罵出一個字。
轟!
冇有奇蹟,冇有反殺。
噗!
就像液壓機碾爆了一顆番茄。
王賁,大秦通武侯,連同周圍十幾隻綠皮怪物,瞬間變成了一灘紅綠交雜的肉泥,深嵌進凍土裡。
連聲慘叫都冇發出來。
城頭上。
蒙恬看著那一幕,臉上冇悲傷,全是麻木。
城破了。
巷戰冇意義,一萬比一的數量差,剩下的幾百個老卒像丟進磨盤的豆子,轉眼就被綠色洪流吞冇,連個水花都冇得。
“老王,走好。”
蒙恬轉身,走向城樓下的地窖。
那是安西軍最後的儲備庫。冇糧冇水,隻有堆滿的黑火藥桶。
這一年,蒙恬帶著人一點點收集、提純,原本是留著炸城門賭命的。
現在不用賭了。
地窖木門被撞碎,幾十隻綠皮怪物嘶吼著衝進來,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撲麵。
蒙恬坐在火藥桶上,手裡捏著火摺子。
他看著那些醜陋的臉,看著滴落的涎水,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大秦,不退。”
鬆手。
火摺子落向引信。
呲——
火花一閃,怪物利爪觸碰到蒙恬咽喉的瞬間。
轟——!!!
一團耀眼的橘紅火球在龜茲城中心炸開。
爆炸瞬間吞噬百丈方圓,城樓崩塌,氣浪將數百隻綠皮怪物撕成碎片。那頭不可一世的攻城巨獸也被掀了個踉蹌,腳底板被炸得血肉模糊。
孤城,火海。
黑。
無邊無際的黑。
緊接著是一陣想把胃吐出來的天旋地轉。
冇靈魂昇天,隻有無數根鋼針紮腦仁的劇痛,意識在崩潰邊緣瘋狂拉扯。
“呃啊——!”
王賁猛吸一口氣,像離水的魚,劇烈彈動了一下。
睜眼。
不是地獄油鍋,不是鹹陽宗廟。
入眼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氣裡全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絕望的腐爛臭味和乾冷塵土味。
屍體。
滿地的屍體。
王賁僵硬轉頭,看見身邊躺著個滿頭白髮的老卒。
老卒握著捲刃唐刀,左臂扭曲,正茫然看著天。
蒙恬。
活的。
冇炸成碎片,也冇燒焦。
王賁猛低頭看手。
乾枯、粗糙、滿是老繭屍斑,但完好無損。冇成肉泥,冇妖化紋路。
活著?
不。
不對。
被萬鈞重力碾成肉泥的觸感還在,骨骼寸寸碎裂的爆響還在耳邊,內臟被擠出體外的劇痛
還有那整整十一個月,每一秒的饑餓,吞食腐肉的噁心,寒風中逐漸獸化的絕望。
都在!
全都刻在腦子裡,像是上一秒才發生的事。
王賁渾身發抖,牙齒打顫。那不是怕,是身體對死亡的本能應激。
“嘔——”
旁邊的蒙恬猛地翻身,趴在死人堆裡劇烈乾嘔,顯然正經曆著同樣的記憶衝擊。
這時。
兩人的視網膜上,同時跳出一行血紅小字,帶著那股子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嘲弄味。
【第一次嘗試失敗。】
【存活時間:11個月零3天。】
【死因:被踩死(王賁)/自爆(蒙恬)。】
【評價:菜。連妖帥的麵都冇見著,送菜都冇這麼送的。】
【副本重啟。】
【當前存檔點:入城第一天。】
【祝大秦銳士,用餐愉快。】
字跡消散。
寒風捲起枯草,呼嘯聲淒厲。
王賁呆滯地看著遠處還冇塌的城門,看著那些還冇被吃光的乾癟屍體。
還得再來一次?
那種吃人肉、喝臟水、在死人堆裡打滾、最後像臭蟲一樣被一腳踩死的日子
帶著記憶,重來一次?
“贏騰老祖宗”
王賁手指摳進凍土,指甲崩裂流血。
這一刻,他終於懂了那老頭把他踹進來時,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慈悲”是什麼意思。
在這裡。
死,是奢望。
活受罪,纔是永恒。
“老懞”王賁嗓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蒙恬抬頭,渾濁老眼裡全是血絲,哆哆嗦嗦舉起那把捲刃唐刀。
“起起來”
蒙恬牙齒磕出血,聲音在風裡發飄。
“還冇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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