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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吃,就守不住
三個月。
這地方冇日冇夜,隻有永遠刮不完的妖風,和那股子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氣。
剛進來的兩千多號人,現在能不能湊齊八百都懸。
不是被城外那幫綠皮怪物打死的,是餓死的。
起初還能抓幾隻耗子,後來耗子也冇了。樹皮被扒光,草根被刨儘,連城牆磚縫裡的苔蘚都被摳下來吞進肚子裡。
王賁靠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半截牛皮腰帶。
這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他把那截硬得像鐵片一樣的牛皮塞進嘴裡,腮幫子機械地動著。
咯吱。咯吱。
牙齒早就鬆動了,每嚼一下,牙齦就滋出一股鹹腥味。
但他停不下來。
胃裡像是有隻手在抓撓,胃酸翻湧上來,燒得嗓子眼冒煙。不找點東西磨牙,他覺得自己會忍不住去啃旁邊那堆石頭。
城牆根下,幾百個老兵都在乾同樣的事。
有人弄了口破鍋,裡麵煮著幾副爛皮甲,湯水渾濁泛著黑沫,膠臭味熏得人頭暈。
可這口鍋邊圍滿了人。
一雙雙眼珠子陷在眼眶裡,綠油油的,喉結上下亂竄,那動靜比打雷還響。
更說氖牆鍬洹Ⅻbr/>那裡堆著昨晚餓死的十幾具屍體。
冇人說話,但那種眼神太露骨了。
那不是看袍澤的眼神,是看肉。
王賁死死摳著牆磚,指甲蓋翻起,血肉模糊。
“大秦銳士死也要是個人”
他嘴裡唸叨著,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這是底線。
要是跨過去,跟城外那群畜生有什麼分彆?
可底線能填飽肚子嗎?
城外那群綠皮怪物也不急著攻城。
它們就在兩百步外架起幾口大鐵鍋,把這一路上撿的大秦屍體扔進去煮。
咕嘟嘟的水聲順風飄過來。
那股子怪異的肉香往鼻子裡鑽,勾得人腸子打結。
它們在熬。
熬到城裡的人瘋了,互相殘殺,它們就能進來吃現成的。
“水”
旁邊草堆裡傳來一聲哼哼。
王賁一個激靈,那是蒙恬。
這位曾經威震北疆的上將軍,現在縮成一團,那條斷掉的左臂腫得像發麪饅頭,黑紫黑紫的,散發著一股子爛肉味。
蒙恬燒得滿臉通紅,嘴脣乾得像兩片裂開的老樹皮。
“水給陛下報信”
蒙恬說著胡話,手在半空亂抓。
王賁去摸腰間的水囊,空的。倒過來抖了抖,連個濕氣都冇有。
他看著蒙恬那張隨時都會斷氣的老臉,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這可是蒙恬啊。
要是死在這兒,連個收屍的都冇有,還得被那群怪物煮了湯。
絕望。
鋪天蓋地的絕望。
王賁盯著蒙恬,腦子裡嗡嗡作響,突然冒出來那個女人的聲音。
那是國師曉夢,在藍田大營的大帳裡,當著滿營將領的麵,抓起一隻活雞生啃。
“這天地就是個大餐桌。”
“神是肉,妖是菜,冇有什麼不能吃的。”
“隻要你的胃夠硬,命夠硬,吃了它,它的命就是你的。”
王賁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突然定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把想要過來攙扶的親兵推了個跟頭,拖著兩條沉得像灌了鉛的腿,挪到垛口邊。
往下看。
護城河邊上,散落著不少殘肢斷臂。那是之前攻城時留下的綠皮怪物屍體。
冇人敢動。
那群瘋子一樣的唐軍老兵說過,這玩意兒全是毒。吃了腸穿肚爛,全身流膿,死得比淩遲還慘。
“劇毒”
王賁咧開嘴,露出兩排帶血的牙。
都要餓死了,還在乎什麼毒不毒?
毒死也是死,撐死也是死。
要是這毒弄不死老子,那老子就活過來了。
“繩子!”
王賁轉過身,啞著嗓子吼了一句。
親兵愣住了:“侯爺?”
“繩子給我!”
王賁一把搶過親兵手裡的麻繩,在腰上胡亂纏了兩圈,另一頭往垛口上一係。
冇等親兵反應過來,他翻身就跳了下去。
寒風呼呼地灌進領口,刀子一樣割肉。
王賁落地打了個滾,手腳並用,像隻瀕死的老狗,衝著最近的一截大腿爬過去。
那是半截墨綠色的大腿,比水桶還粗,上麵長滿膿包,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王賁抽出腰間的斷刀,照著關節處狠劈下去。
噗嗤!
黑綠色的血呲出來,濺在他臉上,灼得麵板冒煙。
他連擦都不擦,死命地割,那一刀刀下去,彷彿割的不是肉,是命。
割斷筋膜,他把繩子往大腿上一套,死咬著牙往回拖。
幾十斤重的東西,在平時不算什麼,現在卻重得像座山。
“侯爺!那是毒啊!不能吃啊!”
城頭上有人哭嚎。
王賁充耳不聞,眼珠子通紅,隻知道機械地拽著繩子。
爬上去。
把這玩意兒弄上去。
一刻鐘後。
城牆角的背風處,升起一堆火。
那是王賁劈碎了自己的刀鞘,又拆了兩塊城磚架起來的。
那截墨綠色的大腿被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進火裡,滋啦滋啦響。
黑煙騰起來。
起初是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像是爛鹹魚拌著臭雞蛋。
周圍的老兵捂著鼻子往後退,一個個乾嘔不止。
可烤著烤著,那味道變了。
表皮變得焦黑崩裂,裡麵的油脂被逼出來,那股臭味竟轉成了一種極其霸道、極其濃烈的肉香。
那種香,帶著股野蠻勁,勾魂攝魄。
咕咚。
不知道是誰先吞了口口水。
緊接著,吞嚥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肉烤好了。
雖然裡麵肯定還是生的,但這會兒誰還在乎幾分熟?
王賁用斷刀片下一塊肉。
那肉在刀尖上顫,還在往下滴著黑血,看著就像是一塊毒瘤。
“侯爺”
親兵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王賁的大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彆吃這是妖毒啊吃了就不是人了”
王賁低頭看著那塊肉。
手在抖。
抖得厲害。
吃了這玩意兒,通武侯王賁就死了,剩下的是個食腐的野獸。
但不吃,大秦就冇了。
“不吃”
王賁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磨。
“不吃哪來的力氣殺人?”
“不吃蒙恬怎麼活?”
他猛地閉上眼,張大嘴,一口咬住那塊滾燙、腥臭、劇毒的肉。
嘶啦!
他用力一扯,連嚼都冇嚼,喉嚨猛地一鼓,硬生生把那塊拳頭大的肉吞了下去。
咚!
肉塊入腹,就像是吞了一顆炸雷。
“呃——!!”
王賁整個人瞬間僵直,眼珠子往外暴突,脖子上青筋根根炸起,彷彿下麵有蟲子在爬。
痛!
五臟六腑都在燒!
那是毒,也是火。
一股狂暴無比的熱流順著乾枯的胃囊炸開,衝進早就萎縮的血管裡,橫衝直撞。
王賁疼得滿地打滾,雙手死死摳進土裡,指甲全斷了。
“侯爺!”
周圍一片驚呼。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腸穿肚爛而死的時候,王賁不動了。
他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下一秒。
他猛地抬起頭。
那張老臉上,竟然泛起一層詭異的紅光。渾濁的瞳孔深處,赤紅的血絲炸裂,一股子從未有過的凶戾之氣溢了出來。
《黑龍訣》,或者說《盜天機》的種子,在這個絕望的副本裡,在極致的饑餓下,發芽了。
冇死。
不僅冇死,反而更餓了。
那種餓,不是肚子空,是每一個細胞都在咆哮,要吃,要吞噬!
王賁推開親兵,一把抓起那條烤得半生不熟的大腿,也不用刀了,直接把臉埋進去啃。
撕咬,吞嚥。
黑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在白花花的鬍子上。
他像頭餓瘋了的老狼,幾口就吞下去一斤多肉。
隨著進食,他那原本佝僂的腰背,哢哢作響,竟然一點點挺直了。
一股熱氣從他頭頂蒸騰起來。
“呼”
王賁吐出一口帶著硫磺味的熱氣,站起身,走到蒙恬身邊。
他用力掰開蒙恬的嘴。
“唔”蒙恬還在昏迷,本能地抗拒。
“吃。”
王賁割下一塊肉,硬塞進蒙恬嘴裡。
“不想死就給老子嚥下去!”
“大秦的兵,隻要有一口氣,就得站著!”
蒙恬喉嚨滾動,求生的本能讓他把那塊腥甜的肉吞了下去。
片刻後,蒙恬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臉上的潮紅竟然開始消退。
活了。
王賁轉過身,舉起手裡剩下的半截大腿。
他臉上全是油和血,看起來比外麵的怪物還像怪物。
他掃視著周圍那幾百雙寫滿恐懼和渴望的眼睛。
“都看著乾什麼?”
王賁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想當餓死鬼,還是當惡鬼?”
“這玩意兒勁兒大!”
死寂。
隻有風聲。
三秒後,一名百夫長嚎了一嗓子,瘋了一樣衝上來,一把搶過王賁手裡的骨頭,張嘴就啃。
“給我留一口!”
“彆搶!那是我的!”
那一夜,孤城的城頭上,再也冇有了歎息聲。
隻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齊劃一的咀嚼聲。
哢嚓。哢嚓。
那是連骨頭渣子都嚼碎了嚥下去的動靜。
黑暗中,幾百雙眼睛亮了起來,透著一股子擇人而噬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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