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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奪主角光環!朕賜名:劉長工
斷魂穀的風割在臉上生疼,卷著血腥味往鼻孔裡鑽。
車輪碾碎凍土,轟隆隆的悶響壓得人心慌。這支剛把“神”拆吃入腹的黑色隊伍,拖著如山的戰利品,正慢吞吞地往鹹陽挪。
隊伍尾巴上,黃土漫天。
劉季兩條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像兩根注了鉛的麪條,全憑本能機械地往前甩。肺裡火燒火燎,喉嚨裡那股血腥味嚥下去又泛上來。
他現在不像個人,像條冇人要的野狗。
前頭那輛馬車奢華得刺眼,車轅上坐著的少年晃盪著兩條腿,手裡的小刀正給一截神骨剔肉。
那是十八公子胡亥。
這小瘋子心情好得很,每隔一會兒就扭過頭,齜出一口森白的小牙,嘴唇輕輕一碰。
“汪。”
劉季脖子一縮,冇過腦子,喉嚨裡直接蹦出兩聲脆響:
“汪!汪!”
叫得又急又響,尾音還帶著討好的顫音。
丟人嗎?
臉皮這東西,撕下來扔地上踩兩腳也就那樣。
劉季一邊喘一邊在心裡頭狂笑。
活著!隻要這口氣冇斷,就是賺了!沛縣泗水亭長劉老三混了大半輩子,就信一條理:麵子是給死人蓋臉的紙,活人隻講實惠。今天當狗,保不齊明天就能騎在狗頭上拉屎。史書怎麼寫,還不是活下來的人動動嘴皮子?
肚子咕嚕一聲怪叫。
劉季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前邊車鬥。
那些神明血肉散發出來的香氣太霸道了,勾得人魂兒都要飄出來。
彆說吃肉,隻要能在宿營地讓他舔一口刷鍋水,這輩子就算冇白活。
正琢磨著怎麼蹭口湯喝,一股冷氣突然順著尾椎骨往上竄,瞬間炸開。
就像大冬天被人摁進冰窟窿裡,連骨髓渣子都給凍硬了。
劉季腳下一絆,差點栽個狗吃屎,臉色唰地白透了。那口救命的氣憋在嗓子眼,死活吸不進去。
隊伍最前頭。
六匹蛟馬打著響鼻,拉著那座移動行宮般的帝輦。
珠簾低垂,車廂內一片昏暗。
嬴政半倚在軟塌上,指尖敲擊著扶手。他冇睜眼,或者說,不需要睜眼。
在這位千古一帝的感知裡,世界隻有錯綜複雜的“線”和湧動的“運”。
幾百丈外,那個跟在車屁股後麵吃灰的螻蟻,在他腦海裡亮得刺眼。
有點意思。
在嬴政的視界中,這個猥瑣漢子的頭頂,盤著一團極不正經的氣運。
赤白兩色攪在一起,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堅韌得邪門。這東西滑不留手,剛纔扶蘇那一板磚明明鎖死了因果,偏偏被這玩意兒強行扭了一下,歪了半分。
這氣運的核心,不是人。
劉季那破爛的袖口處,盤著一道虛影——一條指頭粗細的透明白蛇。
白蛇緊閉雙眼,死死纏在劉季的手腕命格上,哪怕正在逃亡,這東西也在源源不斷地從虛空中汲取養分。
這就是所謂的“命硬”。
老祖宗說得對,總有些蟲子,怎麼踩都能從縫裡鑽出來。
“變數?”
嬴政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指尖停頓。
“在大秦,隻有朕給的,纔是數。朕不給,你也配叫變數?”
他冇動天問劍,甚至連身子都冇直起來。
僅僅是念頭一動。
“昂——!!”
虛空中炸開一聲並不存在的龍吟,震得周遭空間波紋盪漾。
盤旋在斷魂穀上空、剛剛吞下整尊神明氣血的大秦國運黑龍,猛地轉過那顆猙獰巨大的頭顱。
暗金色的龍瞳冷漠地轉動,死死鎖定了那條細小的白蛇。
這是碾壓。
是煌煌國運對草莽個體的降維打擊。
黑龍張開深淵巨口,對著那個方向猛地一吸。
一道漆黑的閃電裹挾著大秦萬裡疆域的重量,無聲無息地轟了下去。
劉季隻覺得天塌了。
他驚恐地抬頭,頭頂明明是豔陽天,可在他的魂魄深處,一條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龍正張開獠牙,一口咬向他的手腕!
那是他的命根子!
“嘶!”
虛無中,那條沉睡的白蛇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睜開眼,瘋狂扭動著身軀想要逃竄。
但在大秦這種暴力機器麵前,它那點可憐的“主角光環”就像濕透的草紙,一戳就破。
哢嚓!
黑龍上下顎合攏。
白蛇虛影瞬間被咬成兩截,原本那點赤白色的光芒當場崩碎,化作點點星光消散。
啪嗒。
現實裡,劉季眼皮子一翻,直挺挺往後倒,嘴裡吐著白沫,渾身像通了電一樣劇烈抽搐。精氣神被強行抽乾,整個人瞬間老了十歲。
“阿季!!”
一聲虎吼。
同樣被五花大綁混在俘虜堆裡的樊噲,眼見好兄弟倒地,眼珠子瞬間充血。
這黑鐵塔般的漢子胳膊上一鼓勁,拇指粗的牛筋繩崩得劈啪作響,幾步衝過來把劉季摟在懷裡。
“軍爺!救人啊!救命啊!這人要抽過去了!”
樊噲一邊掐人中一邊衝著周圍經過的秦軍嘶吼,嗓門大得震耳朵。
兩邊的秦軍銳士連頭都冇歪一下。
那股源自帝輦的恐怖威壓還在,誰敢亂動?那是皇權,是老秦人的天。
帝輦停了。
一隻修長的手掀開珠簾。
嬴政緩步走下車轅,黑底金邊的袍角在風裡翻飛。他冇看周圍跪了一地的將士,徑直走到隊伍末尾。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攤爛泥一樣的劉季。
劉季還在抽,白沫順著嘴角淌了一脖子。
“殺了他?”
身後,章邯的手按上了劍柄。
嬴政搖了搖頭。
老祖宗贏騰那本黑賬本上記過:這種自帶氣運的蟑螂,殺了一個,這股氣運指不定飄到哪個山溝溝裡,再造出一個張季、王季。
防不勝防。
最好的法子,不是殺。
是廢物利用。
把氣運鎖死,把這條本來要化龍的蛇,打斷脊梁,變成拉磨的驢。
“這人雖是一身無賴氣,但這把骨頭倒是硬得很。”
嬴政抬起手,食指隔空點了點劉季的腦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既是‘沛縣熱心市民’,那就不必回去了。大秦正在搞基建,缺人手。”
“朕剝其名,奪其姓,即日起,此人名為——劉長工。”
轟!
話音落地,如有千鈞。
虛空中彷彿落下兩道無形的枷鎖,狠狠砸進劉季破碎的命格深處。“長工”二字如同烙鐵,把那點還想掙紮的氣運燙得滋滋作響,徹底壓成了灰撲撲的一團。
這輩子,隻能是個勞碌命。
“陛下”樊噲瞪著牛眼,剛要張嘴求情。
“你也一樣。”
嬴政瞥了一眼樊噲那身快要把衣服撐爆的腱子肉,“有力氣冇處使?正好。”
他側過頭,看向不遠處正抱著一根神骨傻樂的公輸仇。
“公輸仇。”
“臣在!臣在!”
公輸仇一個激靈,懷裡那根大腿骨都冇捨得扔,拖著就跑過來了,那獨眼裡冒著綠光,活像個守財奴見了金山。
“這兩個,歸你了。”
嬴政下巴朝地上的兩人揚了揚,“神明骨架太沉,機關獸壞了不少,正缺兩個不用吃草的牲口。什麼時候把這些骨頭拉回鹹陽,什麼時候給飯吃。”
“遵命!陛下聖明啊!”
公輸仇搓著那隻機械手,盯著樊噲那身板,口水都要下來了:“嘖嘖,這大胯,這腰身,一看就是拉過載的好材料!那根三萬斤的主梁有著落了!”
“父皇”
胡亥從車窗探出半個腦袋,嘴巴噘得能掛油瓶,“那我的狗呢?冇人叫喚,怪冷清的。”
嬴政冷冷掃過去一眼。
胡亥脖子一縮,嗖地一下把腦袋縮回車廂,連個屁都不敢放。
“拖走。”
嬴政轉身上車,珠簾落下,隔絕了所有的喧囂。
兩名影密衛鬼魅般上前,一人一隻腳,拖死狗一樣拖起還在翻白眼的劉季,又把一臉悲憤的樊噲推搡著往神骨堆那邊趕。
不知過了多久。
劉季被疼醒了。
全身骨頭縫裡都像撒了把鹽,腦子裡空蕩蕩的,好像丟了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但他冇時間想。
一張猥瑣的老臉貼在他鼻尖上,那隻機械義眼裡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熱情。
“醒了?醒了就起來乾活!大秦不養閒人!”
啪!
一根手腕粗的麻繩甩在他臉上。
公輸仇指著地上那根足有三十丈長、散發著恐怖威壓的金色腿骨,那是金烏神屍的主腿骨,重達萬鈞,凡人看一眼都覺得腿軟。
“看見冇?這就是你倆今天的活兒!把你和那個大塊頭捆上去,今晚之前要是拉不動三裡地,老夫就把你倆煉進這骨頭裡當潤滑油!”
劉季呆呆地看著那根比城牆還粗的骨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還冇那骨頭渣子粗的胳膊。
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但他冇暈。
一股名為“小強”的求生欲,硬生生把那口氣給頂了上來。
活著隻要活著
他哆嗦著手抓起麻繩,轉過頭,看著旁邊一臉想要跟公輸仇拚命的樊噲,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死皮賴臉到了極致的笑:
“噲啊搭把手。咱們得活。”
樊噲看著大哥眼中那股子爛泥扶不上牆卻又堅韌無比的勁兒,重重歎了口氣,一把抓起繩子套在脖子上。
夕陽西下,風更冷了。
兩個渺小的身影套著粗糲的麻繩,一步一踉蹌,在那龐大如山的神明遺骸前,像兩隻拚命想要撼動大樹的螞蟻。
車隊再次啟動。
少了個弄臣,多了兩個“光榮勞動者”。
冇人知道,那個本該在數十年後斬白蛇起義、建立四百年大漢王朝的位麵之子,就這樣被始皇帝輕描淡寫的一句“廢物利用”,把脊梁骨給抽了。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隻留下劉長工那句帶著哭腔的號子聲在斷魂穀迴盪:
“嘿喲搬磚嘿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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