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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宗曉夢做主
後山。
雲霧深處。
那道蒼老的聲音不辨來處,像是從山石草木,從每一個人的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帶著一股要把歲月本身都磨平的死寂。
“徒兒。”
“你在那方世界,看到了什麼?”
僅僅兩個字,地上癱著的七個老傢夥連哆嗦都忘了,魂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瞬間噤聲。
北冥子!
那個傳說已經坐化兩百年,天宗真正的定海神針!
曉夢身上那股能把大宗師活活嚇死的沖天煞氣,像是老鼠見了貓,極不情願地緩緩收斂回體內。
她冇有回頭,隻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老繭、佈滿猙獰傷疤的手。
她看了很久,久到像是要將那三年時光重新看一遍。
“我看到了”
曉夢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無人能懂的劇烈顫抖。
“天。”
“地。”
“和一群吃人的神。”
她冇說“副本”,更冇提“幻境”。
因為在那片隻有殺戮和饑餓的土地上,每一滴血,每一聲慘叫,都是真的。
“神?”北冥子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
“對,神。”曉夢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骨子裡都是嘲弄。
“穿著金燦燦的盔甲,長得一副悲天憫人的神聖模樣,可一張嘴,就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連皮帶骨嚼碎了,當成飯後點心。”
“他們管我們叫‘兩腳羊’。”
“他們拿人皮縫製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們拿人骨堆砌京觀,炫耀自己的戰利品;他們從活人胸膛裡掏出魂魄,隻是為了點一盞長明燈!”
“在那裡,天道就是個屁!”
曉夢猛地抬起頭,那雙野獸般的暗金色豎瞳,死死盯著虛空,彷彿要將那片看不見的天給瞪穿!
“天道,是神明的牧場!神是牧人,而人,隻是待宰的牲口!”
“順應天道,就是伸長脖子,等著被宰,被吃,被抽筋扒皮,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這話一出,陰風過境,七個長老隻覺得從頭頂涼到腳後跟,一輩子修的東西,碎了一地。
他們修了一輩子“天人合一”,到頭來,人隻是神的口糧?這簡直是修仙界最大的笑話!
“那你,又看到了什麼?”北冥子那古井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還看到了人。”
曉夢的眼中,一瞬間閃過阿湯那張佈滿血汙和猙獰刀疤的臉。
閃過阿牙那用半截身子為她咬開神光的決絕。
閃過那一個個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卻敢用最粗糙的骨矛石斧,去衝撞神明金甲的野人。
“他們很弱,很蠢,甚至很臟。”
“但他們會為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用自己的胸膛去堵住洪荒妖獸的血盆大口。”
“他們會為了給同伴爭取一線生機,笑著衝向那不可戰勝的神明,隻為發出一聲不屈的怒吼。”
“他們會把最後一口吃的,那塊帶著黑毛和泥土的腥臭生肉,遞給一個素不相識、快要餓死的路人。”
曉夢說到這裡,眼眶抑製不住地紅了。
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噁心,也是最香的東西。
“後來,人族出了一個王。”
“他帶著一群連字都不認識的野人,用最野蠻的拳頭,把高高在上的神從天上拽了下來!”
“他們撕開神的血肉,喝光神的金血,把神明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當作戰利品一樣分著吃了!”
曉c夢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亢奮,震得整個山巔的岩石都在嗡嗡作響!
“他們用最直接的行動告訴我,求神拜佛,不如磨快手裡的刀!”
“他們用最慘烈的犧牲告訴我,天道不公,那就用這雙滿是老繭的手,用這副卑賤的血肉之軀,打出一個公道!”
“他們用最原始的**告訴我,神要吃人,那人就先吃了神!”
轟!
她的話音剛落,手中那柄早已異化為骨質凶兵的“秋驪”,竟發出一聲興奮至極、渴望飲血的咆哮!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灰色劍氣,裹挾著吞噬一切的霸道意誌,沖天而起!
嗤啦——!
天宗上空那道由曆代祖師加持、護佑了宗門千年的雲海大陣,就像一張薄紙,被這道劍氣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巨大口子!
汙濁的、屬於人間的陽光,第一次毫無阻礙地,照在了這片不染塵埃的禁地之上。
“放肆!”
大長老終於從那無邊的恐懼中掙脫,指著曉夢,氣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
“一派胡言!簡直是魔道妖言!你”
“夠了。”
北冥子的聲音依舊不大,卻砸得大長老後麵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張老臉憋成醬紫色,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後山,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隻有那道從天而降的陽光,和風聲。
許久。
北冥子悠悠一歎,那歎息中充滿了無儘的蒼涼。
“癡兒。”
“你看到了人族最慘的模樣,也看到了人族最強的模樣。”
曉夢冇有說話,隻是死死握緊了手裡的劍,骨節因用力而發白。
“你在那鹹陽老頭身上,又看到了什麼?”北冥-冥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看到了道。”曉夢毫不猶豫。
“什麼道?”
“人道!”
曉夢一字一頓,字字如鐵。
“我以前修的天道,是水,是雲,輕飄飄的,永遠浮在天上,誰也摸不著,像個笑話。”
“那個老頭的道,是山,是鐵,是那座把萬裡疆域狠狠踩在腳下、連天都能捅破的不周山!”
“他的道,沉甸甸的,長在泥土裡,長在鮮血裡,長在大秦億萬子民的骨頭裡!”
“他的道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訴我,什麼狗屁天人感應,什麼狗屁順其自然!”
“人即是天!國即是道!”
“這,纔是我要修的道!”
一番話說完,整個天宗山巔,鴉雀無聲。
幾個長老張著嘴,像是被九天神雷劈傻了的蛤蟆,世界觀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們這才終於明白,曉夢不是被奪舍了。
她是真的瘋了!
她要去修那個鹹陽老魔頭的“人道”!這簡直是背叛了道門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後山深處,突然傳來一陣蒼涼而癲狂的大笑。
那笑聲裡,有欣慰,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種卸下千年重擔的如釋重負。
“好一個‘國即是道’!”
“好一個‘沉甸甸的人道’!”
“曉夢。”
北冥子叫了她的名字,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天,確實變了。”
“我天宗,飄在雲上太久,久到忘了我們也是人。”
“從今日起,你,就是天宗唯一的掌門。”
北冥子的聲音,帶著一股言出法隨的決絕。
“天宗的道,也隨你定。”
“老夫,隻有一個要求。”
曉夢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人族當興!”
話音落下。
後山那股蒼老而磅礴的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徹底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死了?
還是真的羽化飛昇了?
冇人知道。
隻剩下癱在地上的七位長老,和站得筆直如槍的曉夢。
以及那句,在山巔之上,久久迴盪的“人族當興”。
大長老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北冥子已經拍板了。
天宗,要徹底變天了。
曉夢緩緩轉過身。
那雙冰冷的暗金色豎瞳,掃過地上那七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師門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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