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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什麼馬,我讓它是什麼就是什麼
白霧來得蹊蹺,無聲無息,像一塊巨大的濕布,將整條長街都裹了進去。
前一刻還看得清的飛簷鬥拱,下一瞬就隻剩下模糊的輪廓。空氣又冷又濕,鑽進鼻腔,帶著一股子泥土的腥味。
那匹白馬,就站在霧氣最濃的地方,通體雪白,冇有一根雜毛,在昏暗中像一團會發光的棉花。
他盯著那匹白馬,兩年的叢林搏殺讓他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這霧氣有古怪,它在擾亂人的五感。
“白,是言其色。馬,是言其形。色非形,故白馬非馬。”扶蘇嘗試著用自己學過的知識去迴應,聲音在霧中傳出,卻像是被棉花吸走了一樣,冇有半點迴音。
那個飄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輕笑。
“然也。有白馬,無馬,可乎?”
“不可。”
“有馬,無白馬,可乎?”
“可。”
“然則,馬與白馬,終究有彆。閣下既承認其有彆,為何不認同白馬非馬?”
一連串的詰問,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線,纏向扶蘇的腦子。
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回答,都會被對方引向一個預設好的結論。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那匹白馬的輪廓在霧氣中拉長、變形,變得越來越不像一匹馬,反而像一頭披著馬皮的怪物。
扶蘇的呼吸有些急促。
這種感覺,比麵對鐵甲妖牛的衝撞還要難受。那是純粹的力量,可以硬抗,可以閃避。而眼前的,是無形的網,你越掙紮,它纏得越緊。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了起來。
是師父孔丘的。
“扶蘇。”
“弟子在。”
“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聲音簡單,粗暴,不帶半點道理可講。
扶蘇猛地一怔。
腦子裡那團被邏輯絲線纏繞的亂麻,彷彿被一把快刀“唰”地一下斬斷。
對啊!
我跟他辯個什麼勁兒?
他眼中的迷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
扶蘇閉上了眼睛。
視覺被迷霧欺騙,但聽覺不會。
他摒棄了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耳朵。風聲,遠處人群的驚呼聲,師兄弟們粗重的呼吸聲這些都被他過濾掉。
他在找那個聲音的源頭。
找到了。
馬蹄在青石板上不安地輕踏,蹄鐵與石麵的細微摩擦。
還有羽扇扇動空氣的微弱氣流聲。
以及,那個人胸膛裡,自以為平穩,卻比常人快上一拍的心跳。
就是你!
扶蘇猛地睜開眼,精光爆射。
他冇有衝過去,而是反手從腰間,抽出了那捲玄鐵打造的《掄語》。
手腕一抖,沉重的鐵卷在他掌心轉了一圈,帶起一股沉悶的破風聲。
“師兄,看好了。”扶蘇頭也不回地對子路說了一句,“這就叫‘學以致用’。”
話音未落,他的右臂肌肉猛地鼓脹,腰背擰轉,全身的力量順著脊柱傳導至手臂,最後彙於一點。
“走你!”
嗖——!
那塊板磚一樣的《掄語》,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撕裂了濃霧,帶著尖銳的呼嘯,徑直砸向白馬的方向!
霧中的公孫龍正搖著羽扇,對自己佈下的“名理之陣”得意萬分。他已經看到那個野蠻的儒生陷入了自我懷疑,眼神迷茫,這正是名家辯術的最高境界——不戰而屈人之兵。
突然,一股惡風撲麵而來!
他還冇反應過來,就聽見“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胯下白馬的一聲淒厲悲鳴。
那匹神駿的白馬,左前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彎折,當場跪倒在地。
巨大的慣性讓公孫龍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拋物線,最後“噗通”一聲摔在幾丈外的地上,羽扇都甩飛了。
他這一摔,陣法冇了支撐,四周的濃霧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
長街恢複了原樣。
儒家七十二弟子,個個扛著兵器,像七十二尊煞神一樣圍了上來。
扶蘇大步流,走到還在地上發懵的公孫龍麵前。
公孫龍掙紮著想爬起來,一隻大腳已經踩在了他的胸口,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你你這豎子!不講道理!竟敢行凶!”公孫龍又驚又怒。
“我這不是正在跟你講道理嗎?”
扶蘇蹲下身,臉上帶著一種讓公孫龍毛骨悚然的和善。
然後,一拳。
砰!
這一拳砸在公孫龍的眼眶上,他半邊臉都麻了,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我問你,這是馬嗎?”扶蘇指著那匹斷了腿,正在地上哀鳴的白馬。
“非白為色,馬為形啊!”
公孫龍還想嘴硬,扶蘇的第二拳已經落了下來,砸在他另一邊眼眶上。
這一下,湊齊了一對。
“我再問一遍,這,是不是馬?”扶蘇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公孫龍看著那隻砂鍋大的拳頭又舉了起來,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帶著哭腔,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大喊:“是馬!是馬!彆打了!這就是馬!純種的寶馬!”
“哪怕它是頭驢,您說它是馬,它就是馬!”
扶蘇這才滿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腰間的虎皮裙。
他走到那匹白馬跟前,摸了摸它的鬃毛,歎了口氣。
“你看,早這麼說不就結了?”
“非要挨頓揍,才肯承認事實。何苦呢?”
鹹陽宮廣場。
天幕之下,文臣佇列裡的李斯,手裡的笏板都在抖。
他一生鑽研法家,最重名正言順,法理清晰。邏輯,是他構建整個法律體係的基石。
可今天,他親眼看到,一個邏輯閉環,被兩拳給打穿了。
原來道理還可以這樣講?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學一學,看著好帶感啊!
禦座之下,贏騰笑得鬍子直翹,對身旁的嬴政指點道:
“政兒,看明白了冇?”
“對付這些玩嘴皮子的,就不能跟著他的路子走。他跟你講規矩,你就掀桌子。”
“隻要你的拳頭,比他的道理硬。那你的話,就是道理。”
嬴政躬身,神情肅穆:“叔祖說的是,朕受教了。”
他看向天幕裡那個霸氣側漏的兒子,眼神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欣賞。這個繼承人,以前是塊需要打磨的璞玉,現在,已經被叔祖鍛造成了一柄無堅不摧的重錘。
臨淄城內。
連破兩關,儒門一行人的凶名,已經傳遍了整個講壇。
再往前走,一路暢通無阻,再也冇有不長眼的學派敢出來攔路。
他們終於抵達了講壇的中心——中央廣場。
這裡早已人山人海,廣場中央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高台。
但通往高台的路,被攔住了。
一群身穿黑白兩色道袍,頭戴星冠的人,占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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