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翻出一個作業本。
本子是去年師娘從集上買回來的，牛皮紙封麵，左上角印著“工作筆記”四個紅字，跟師兄那個紅皮本子上的字一模一樣，隻是更新，紅色還沒褪。我從來沒往上寫過東西——不知道該寫啥。師傅不教識字，戲詞都是口傳心授，用不著本子。
我把本子翻過來看了看，紙是那種薄薄的信箋紙，透光能看見紙漿的紋路，鉛筆寫上去會洇。師娘正在灶台邊切蘿卜，看見我抱著本子發愣，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擱，擦擦手走過來。
“要寫字？”
我點頭。
她把本子接過去翻了翻，又還給我，轉身進了裏屋。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支圓珠筆，藍色筆杆，筆帽上印著“農業學大寨”五個小字，金色的，磨掉了一半。
“鉛筆不行，紙薄，一使勁就戳破了。用這個。”
我把筆接過來。筆杆上有一道裂紋，用橡皮膏纏了一圈，膏布邊沿捲起來了，沾著灰塵。我按了一下筆帽後麵的按鈕，哢噠一聲，筆尖伸出來，一顆極小的鋼珠嵌在銅管頂端，藍汪汪的。
“師娘，這筆記是幹啥用的？”
“記東西。”她把蘿卜重新拿起來，刀落下去，蘿卜片整齊地倒向一邊，“你師傅年輕時候也記。記戲詞，記曲牌，記哪個村愛聽哪出戲。後來不記了，說腦子裏夠裝。”
她把切好的蘿卜片攏成一堆，刀刃平著鏟起來，倒進盆裏。
“你要是記不住，就寫下來。寫下來就忘不了了。”
我抱著本子和筆走到石榴樹底下。大黃跟過來，趴在我腳邊，尾巴掃著地上的落葉。我靠著樹幹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寫什麽？
想了半天，在第一行寫了兩個字：師兄。
筆跡歪歪扭扭的，師兄的“兄”字寫得太大了，跟“師”字擠在一起。圓珠筆的油墨出得不勻，寫到“兄”最後一筆的時候斷了一下，留下一個白點。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覺得寫得不好看，想撕掉重寫，又捨不得紙。
接著往下寫。
紅皮本子，五個紅圈。第一個，趙九聲走的日子。第二個，渡口。第三個，老宅。第四個，老橋。第五個，沒劃掉，盤山路，旁邊寫著一個“蘋”字。
我把這五行字寫下來，又劃掉了第一行。不對——趙九聲走的日子不是紅圈裏的夜戲，是單獨記在紅圈旁邊的。我咬著筆杆想了半天，重新寫。
紅圈u003d水戲。一共五個。渡口、老宅、老橋、水庫、盤山路。
寫完這行，我停了一下。水庫那場還沒唱，但紅圈已經在紅皮本子上了。師兄早就知道每一場在哪裏。
我在“水庫”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圈，想了想，又在小圈外麵畫了一道斜線——還沒劃掉，但快要去了。
往前翻了一頁，我開始寫昨晚看見的事。
銅鏡。半夜。趙九聲的臉。
寫到“趙九聲”三個字的時候，筆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下，紙背麵鼓起一個凸點。我把紙撫平，凸點還在，摸上去像一粒沙子。
趙九聲在鏡子裏教戲。教的是陰戲。渡口唱《大祭樁》，老宅唱《打金枝》，老橋唱《宇宙鋒》。第五場他教不了，因為他自己沒走到最後一場。他說五場水戲一場比一場深，走到最後一場就能走到她那兒。
她是誰？
我寫下三個字：蘇蘋。
筆尖停在“蘋”字最後一豎上。師兄本子上那個“蘋”字，最後一豎拖了一個小小的尾巴，往右彎了一下。我試著也拖了一個尾巴，拖得太長了，像個逗號。
翻回來，在“蘇蘋”旁邊又寫了一行：柳樹底下，唱《思凡》。趙九聲拉胡琴，她唱。她唱得很好，比趙九聲好。
寫到這裏，筆沒水了。我使勁甩了甩，在紙邊上劃了幾道，又出墨了，但顏色淡了很多，從深藍變成了淺藍。
師娘從灶房裏探出頭來。
“小魚，你師哥呢？”
“在西廂房吧。”
她擦了擦手，往西廂房走，走到門口敲了兩下，推門進去。門沒關嚴，能聽見她在裏頭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啥。過了一會兒出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不是擔心，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師娘，咋了？”
“沒事。你師哥說下午要去一趟鎮上。”
“去鎮上幹啥？”
“買硃砂。”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繩上，站在井邊洗了洗手，水從指縫裏漏下去，在井沿上濺出深色的水印。洗完手也不擦，就那麽晾著。
“硃砂快用完了。上一批是從縣城藥鋪抓的，成色不好，渣多。你師哥說要換一家買。”
“硃砂到底治啥的？”
師娘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安神。”
“師娘，你上次說，硃砂也安那邊的神。”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轉身往灶房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那邊的神安了，這邊的才能安。”
灶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煙囪裏冒出一縷青煙，細細的，筆直地升上去，升到屋頂上麵被風吹散了。
我低下頭繼續寫。
硃砂。安那邊的神。那邊的神安了，這邊的才能安。
寫到“那邊”兩個字的時候，後背涼了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麽。大白天的，太陽照在石榴樹上，葉子亮晃晃的，大黃趴在我腳邊打盹，呼嚕呼嚕的。一切都跟平時一樣。但“那邊”兩個字寫在紙上，好像把什麽東西拉近了。
我把本子合上。封麵上“工作筆記”四個紅字在太陽底下亮了一下。
下午師兄從鎮上回來，手裏提著一個紙包。黃草紙包的，細麻繩紮著十字扣。他進西廂房，把紙包放在桌上，開啟。裏麵是硃砂，暗紅色的粉末，比師娘之前用的顏色更深，紅得發紫。他用手指尖蘸了一點，放在掌心裏，湊到窗戶跟前看。陽光照在硃砂上，粉末一粒一粒的，閃著細細的光。
“這批成色好。”他把硃砂重新包好，“夠用到水庫那場了。”
“水庫那場啥時候？”
他把紙包放進抽屜裏，關上，抽屜的木軸發出幹澀的摩擦聲。
“七天後。十五。”
“為啥是十五？”
“月圓的時候，水麵最平。水底的東西看得最清楚。”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睛底下的青灰色淡了一些，但眼珠子還是亮得不正常，“小魚，你這幾天老往我門口湊。想看啥？”
我攥著作業本，紙邊被手汗洇濕了一點。
“我想記下來。”
“記什麽？”
“你的事。”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我把本子遞給他。他翻開，從頭開始看。看到“銅鏡。半夜。趙九聲的臉”那一行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又翻過去。看完以後把本子合上，還給我。
“字寫得比我好。”
“師哥，我記的對不對？”
他把窗戶推開，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硃砂粉末吹起來幾粒，在空中飄了一下就落了。
“對。也不全對。”
“哪兒不對？”
“趙九聲的臉，不是映在鏡麵上的。是從鏡子裏頭往外看的。”
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把窗戶關上。窗框碰在窗欞上，發出木頭撞擊的悶響。
“你記吧。但有一條——這本子，隻能你自己看。”
“師娘也不能看？”
他想了想。“師娘不用看。她知道的不比你記的少。”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紅皮本子，翻開，找到水庫那個紅圈，手指放在上麵。紅圈外麵畫了兩道線，像水波紋，一圈套一圈。他沒說話，就那麽看著。煤油燈還沒點，西廂房裏暗沉沉的，隻有窗戶紙透進來一團模糊的光。
我退出房間，把門帶上。石榴樹的葉子落在門檻外麵，黃了一半，葉脈還是綠的。
回到石榴樹底下，我把本子翻開，找到“水庫”那一行。在旁邊又寫了幾個字：七天之後，十五，月圓。水底的東西看得最清楚。
筆跡歪歪扭扭的，圓珠筆的墨又淡了，寫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成了灰色。我把筆甩了甩，在本子邊上劃了幾道，墨跡重新變深了，藍汪汪的。
合上本子，抬頭看西廂房的窗戶。窗紙上映著師兄的影子，低著頭，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