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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半夜屋裏兩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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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看過那口木箱子之後,我開始留意西廂房的動靜。

白天還好。師兄照常出來打水、吃飯、幫師娘燒火。咳嗽比前幾天輕了些,師娘換了方子,藥湯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深褐色,硃砂放得少了。師兄喝藥的時候手也不怎麽抖了,碗沿碰在牙齒上,不再發出細細的磕碰聲。

但夜裏不一樣。

我開始半夜醒過來。不是做夢嚇醒的,也不是被尿憋醒的,就是忽然醒了,眼睛睜著,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耳朵自己豎起來。院子裏安靜得過分,連大黃都不叫了。

第三天夜裏,我聽見了。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兩個。

從西廂房傳出來的。一個是師兄的,低低的,斷斷續續,像在問什麽。另一個很蒼老,像砂紙刮木頭,幹澀、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提。我聽不清說的是什麽,隻覺得那個聲音讓我的後脖頸一陣一陣發緊,像有人拿涼手指頭點了一下又點一下。

我爬起來,披了件褂子,光著腳走到門口。門軸響了一聲,我停住,等了一會兒,慢慢把門拉開一條縫。院子裏月光很亮,石榴樹的影子鋪在地上,枝枝杈杈的,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西廂房的窗戶亮著燈。燈光從窗紙透出來,昏黃的一團。門關著,但門縫裏漏出一線光,落在門檻外麵的石板上。

我踮著腳走過院子。石板被露水打濕了,腳底板涼颼颼的。大黃睡在石榴樹底下,團成一團,耳朵貼在地上,聽見我走過,抬了一下頭,又趴下去了。

湊到門縫上往裏看。

師兄坐在床沿上,麵前支著那麵銅鏡。煤油燈點在床頭,燈芯撥得很低,火苗隻有豆粒大,黃黃的,微微跳動。鏡麵斜對著燈光,映出一團模糊的光暈。

鏡麵上映出一張臉。

不是師兄的臉。

是一張老人的臉。瘦得皮包骨,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像兩個黑洞。嘴唇薄薄的,幹裂了,嘴角往下撇著。頭發花白,亂蓬蓬的,貼在額頭上。那張臉在鏡麵上浮著,不是映上去的——是從鏡麵裏頭往外看。

那個蒼老的聲音是從鏡子裏傳出來的。

“渡口那場,唱什麽?”

師兄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什麽。“《大祭樁》。水邊的人都聽這個。”

鏡子裏的人嘴唇動了。聲音從鏡子裏麵傳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共鳴,像在很空曠的地方說話。“老宅呢?”

“《打金枝》。井裏有東西,打金枝能壓住。”

“橋底下?”

“《宇宙鋒》。那條河淹死過唱旦的,宇宙鋒她能聽懂。”

師兄的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鏡麵,不眨,眼眶裏映著煤油燈的光,亮得發燙。

沉默了一會兒。燈芯劈啪響了一聲,火苗晃了晃。

“最後一場呢?”

鏡子裏的人沒有馬上回答。那張老人臉在鏡麵上晃了一下,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五官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他的眼睛從深陷的眼窩裏看著師兄,眼珠子是灰的,像蒙了一層霧。

“最後一場,你自己定。我教不了你。”

“為什麽?”

鏡麵又晃了一下。那張臉淡了一瞬,像要散開,又聚攏回來。聲音變得更沙了,每個字都像刮著喉嚨出來的。

“因為我沒有走到最後一場。”

師兄的手指蜷得更緊了。骨節凸出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

“趙師傅,最後一場唱什麽戲,你總得給我一個方向。”

鏡子裏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那張臉要消失了。煤油燈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屋裏暗了一層。

“《思凡》。”

師兄的肩膀震了一下。

“她愛聽《思凡》。在老家的時候,她坐在柳樹底下,我拉胡琴,她唱。唱的就是《思凡》。”鏡子裏的人停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她唱得很好。比我好。”

師兄沒說話。

“硯秋,五場水戲,一場比一場深。走到最後一場,你就能走到她那兒。但能不能回來——”他沒有說完。鏡麵上的臉開始從邊緣變淡,像墨滴進水裏,一點一點化開,從顴骨,到額頭,到下巴,慢慢變成銅鏡本來的顏色。

“趙師傅。”

淡到隻剩眼睛。那雙灰濛濛的眼珠子在鏡麵深處亮著,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

“你師傅欠的,你來還。你欠的——”

眼睛也消失了。

鏡麵上隻剩師兄自己的臉。

他對著空鏡子坐了很久。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映在鏡麵上的臉切成明暗兩半。然後他伸手把銅鏡翻過來,扣在膝蓋上。鏡背的蓮花紋在燈影裏凸起來,花瓣一層一層的,中間的花心是一個圓孔。

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我在門外站了很久,腳底板被石板硌得生疼。夜風從院牆外麵灌進來,貼著地麵走,把石榴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月亮往西邊挪了一大截,院子裏的影子全都換了位置。

我悄悄退開。往回走的時候,腳踢在石榴樹根上,疼得齜牙咧嘴,沒敢出聲。大黃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回到屋裏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咚咚的。

鏡子裏那個人是趙九聲。不是活人。是留在鏡子裏的東西。他在教師兄唱陰戲,一場一場地教,教到第四場,第五場他教不了——因為他自己也沒有走到最後一場。

五場水戲。一場比一場深。走到最後一場就能走到她那兒。

她是誰?

蘇蘋。

《思凡》。她愛聽《思凡》。在老家的時候,坐在柳樹底下,趙九聲拉胡琴,她唱。她唱得很好,比趙九聲好。

趙九聲說的不是“蘇蘋”。他說的是“她”。

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頦。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被子上,白慘慘的一片。我盯著那片月光,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鏡子裏的那張臉。瘦得皮包骨,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灰濛濛的眼珠子從鏡子深處往外看。

那是一個死了好幾年的人。死了好幾年的人還在教戲。

教自己的徒弟怎麽替自己還債。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牆皮涼冰冰的,上麵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沒有眼睛的鳥。我盯著那隻鳥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隔壁西廂房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從胸腔深處翻上來。咳了一陣停了,又咳起來,中間夾著一聲很輕的歎息。

然後燈滅了。

院子徹底暗下來。石榴樹的影子落在窗紙上,風一吹,枝枝杈杈的,像一張網慢慢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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