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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一場水戲: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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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說要去渡口那天,是傍晚。

他背著包袱從西廂房出來,穿了一件深色的褂子,不是平時那件灰布襯衫。褂子的領口磨得發白,但洗得很幹淨,能聞見皂角的味道。師傅坐在門檻上抽煙,旱煙鍋子一明一滅的。看見師兄出來,煙杆從嘴裏拿下來。

“今晚?”

“今晚。”

師傅把煙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往院子裏看了一眼。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大黃趴在井沿邊上,把頭擱在前爪上,耳朵貼著腦袋。

“帶小魚去。”

師兄看了我一眼。不是征求我意見,是打量我夠不夠格。我趕緊站起來,膝蓋上還沾著紅薯皮。

“他去了能幹啥?”師兄問。

“端茶遞水。”師傅說,“你總得有個人搭把手。”

師兄沒再說什麽,背著包袱往院門口走。我看看師傅,師傅衝我擺了擺手。我跟上去。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師兄停了一下。右腳先邁過門檻,落地沒有聲音。我跟在後麵,左腳先邁出去的,鞋底蹭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師兄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繼續往前走。

出村以後路越來越偏。沿著土路往北走,兩邊的莊稼地慢慢變成了荒灘,地裏的玉米稈子枯黃枯黃的,風吹過來嘩啦啦響。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天徹底黑了。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天上掛著一彎月亮,細細的,像被誰用指甲在墨色的天幕上劃了一道。月光灑在河麵上,把黃河水照成一條灰濛濛的帶子。

我聞到水腥味了。混著爛泥和蘆葦根的味道,濕漉漉的,貼著地麵飄過來。

渡口在黃河邊上一個廢棄的老碼頭。我跟著師兄沿著河堤往下走,腳底下是鬆軟的沙土,踩一腳陷一個坑。渡口邊擱著一艘爛了一半的木船,船頭埋在泥裏,船尾翹著,龍骨斷了,露出白花花的木頭茬子。拴船的纜繩還在,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樁上,繩頭開了花,毛糙糙的。

河麵很寬。對岸的樹和房子全籠在霧裏,隻能看見黑糊糊的一團影子。起了霧,霧貼著水麵飄,一層一層的,把水麵和對岸隔開了。水流得很慢,但聲音不小,嘩嘩的,像有人在河底翻石頭。

渡口邊站著一個人。

駝背老頭,個子不高,穿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捲到手腕以上。臉藏在霧裏看不清楚,隻能看見一個輪廓——駝背,脖子往前伸著,下巴頦翹起來。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站了很久了。

“陳師傅。”老頭的聲音沙沙的,像嗓子眼裏卡了什麽東西。

師兄點頭。

老頭看了看我,沒問我是誰。他的眼睛在霧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俺爹活著的時候最好這一口。俺答應過他,年年給他請一場。今年是第七年。”

“你爹愛聽什麽?”

“啥都愛聽。年輕時候自己也能唱兩句,嗓子不行,唱啥都跑調。就是愛聽。”老頭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個紅包,雙手捧著遞過來。紅包是紅紙折的,摺痕很深,紙邊起了毛,像在兜裏揣了很久。

師兄接過來,沒拆,揣進懷裏。然後找了一塊平整的地方,把包袱解開,開始扮戲。

師兄勾臉的時候我蹲在旁邊看。他把銅鏡支在地上,從包袱裏摸出油彩盒子,蓋子擰開,裏麵是紅黑白三色油彩。用手指蘸了白色,先打底,在臉上抹勻了,然後蘸紅色,從眉骨往太陽穴抹,最後蘸黑色勾眼眶和皺紋。他的手指很穩,一筆一筆的,嘴裏唸叨著什麽,聲音很低,我聽不清。畫到一半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他的臉變了——不是變了長相,是變了神態,眉眼之間出來一個老人的樣子,嘴唇往下撇著,下巴收緊,連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了。

臉勾完,他把髯口掛上。灰白色的髯口,馬尾毛編的,掛在耳朵上,一直垂到胸口。然後套上戲袍,係腰帶,蹬靴子。袍子是深色的,不是蟒袍,是褶子,袖口和下擺繡著暗紋,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

老頭站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師兄勾臉的時候,老頭的嘴唇動了幾下,像在說什麽,但沒有聲音。

一切收拾停當,師兄站起來。師傅沒來,沒人敲梆子。師兄自己從包袱裏摸出一副竹板,兩塊竹片,一頭用繩子係著,甩開了啪一聲響。他就用這副竹板打節奏,啪、啪、啪,三下,清了清嗓子。

“老爺子,您聽好。”

他開口了。

“有老身在經堂陰魂不散——”

《大祭樁》。

頭一句出來的時候,我胳膊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他唱的不是老旦的腔,是用須生的嗓子唱老旦的詞,聲音壓得很低,不像從嗓子眼裏出來的,像是從河麵上飄過來的。那個聲音貼著水麵走,傳得很遠,對岸好像都有了回聲。

霧越來越厚了。

唱到第二段的時候,河麵上起了風。風不大,貼著水麵吹,把霧吹得一層一層翻捲起來,像有人在水底下攪動。師兄的聲音在風裏穩穩當當的,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唱到第三段,我聽見鑼聲了。

不是師兄敲的。是從霧裏傳出來的,悶悶的,遠遠的,乓——乓——乓——,三聲,不快不慢,正好踩在師兄的板眼上。師兄唱一句,鑼就響一下,像在應和他。

我往四下裏看。渡口邊除了我們三個,沒有別人。老頭垂著手站著,臉上的表情說不出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發著抖,淚水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他也不擦。他的嘴張著,下巴一抖一抖的,像在跟著唱,但發不出聲音。

霧裏的鑼聲繼續響著。乓——乓——乓——,一下一下的,應和著師兄的每一句唱。那個鑼聲悶悶的,不像在河麵上敲的,像在水底下敲的,帶著一種被水壓住的迴音。

師兄唱完了最後一句。

霧忽然開始散了。

不是被風吹散的。是從中間往四周散的,像有人在水麵上拉開了一道簾子。霧散開以後,河麵上空空蕩蕩的,月亮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的,一漾一漾的。

老頭不見了。

渡口邊隻剩我和師兄兩個人。

我站起來,膝蓋發軟,扶著那根拴船的木樁站穩。木樁上係著的纜繩還在風裏晃蕩,繩頭的毛茬一顫一顫的。河麵上起了漣漪,一圈一圈的,從河中心往岸邊擴散,像剛纔有人踩著水麵走過。漣漪擴散到岸邊,撞在泥灘上,消失了。

“師哥——”我的聲音劈了。

師兄蹲在渡口邊的一塊石頭上。石頭被水衝得光溜溜的,表麵長了一層青苔。他蹲在那兒,把紅包拆開,裏麵是一疊紙錢——不是真錢,是黃表紙疊的,疊成人民幣的樣子,但比真錢薄,紙麵粗糙,一碰就掉渣。他一張一張數出來,數出幾張,裝回紅包,紅包癟下去一截。

然後他把退回去的那幾張錢,一張一張放進水裏。黃表紙漂在水麵上,順流往下漂。漂出去七八尺遠,忽然全部沉下去了。不是慢慢浸透沉下去的,是一下子,像被什麽東西從水底下拽住了,嗤一下就不見了。

河麵上的漣漪停了一瞬間。然後水麵平了,平得像一麵鏡子。

師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的手在抖,不是嚇得,是那種用力過猛以後的抖,手指頭一顫一顫的。月光照在他臉上,油彩被汗洇開了,紅一道白一道的,眼眶上勾的黑線糊了,順著眼角淌下來一道黑印,像一行眼淚。

“走吧。”他說。

他把竹板裝進包袱裏,背在肩上,轉身往回走。

我跟在後麵。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響。不是鑼聲。是水聲。嘩啦一聲,像有什麽東西從水底翻上來又沉下去了。我猛地回頭。河麵上什麽也沒有,月亮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的。渡口邊那艘爛船還擱在泥灘上,纜繩在風裏晃蕩。

回來路上,師兄開始咳嗽。

不是清嗓子那種咳。是從胸腔深處翻上來的,悶悶的,一聲接一聲,停一會兒又咳起來。他捂著嘴咳,肩膀一聳一聳的。月光照在他後背上,褂子被汗浸濕了一塊,貼在肩胛骨上。

我走在他旁邊,不敢說話。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剛才河麵上的霧、霧裏的鑼聲、還有老頭那張流淚的臉。他站在那裏聽戲,聽完了就沒了。渡口邊上安安靜靜的,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那天夜裏,我躺在炕上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河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的,從河中心往岸邊擴散,像有人從水底走過。還有那張黃表紙沉下去的樣子——嗤的一下,就不見了。被什麽東西從水底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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