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莊回來第三天，師兄沒吃早飯。
頭一天就沒怎麽吃。師娘做了白菜燉粉條，師兄夾了兩筷子，嚼了半天才嚥下去。師娘看在眼裏，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說。
這天早上，師娘煮的玉米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師兄那碗端到西廂房門口，門沒開。劉傳福敲了兩遍，裏頭才應了一聲，悶悶的：“不餓。”
那碗糊糊放在灶台上，熱氣慢慢散了，表麵結了一層皮。師娘走過去看了一眼，沒倒掉，端回灶房熱著。
下午師兄出來打水洗臉。我蹲在石榴樹底下啃生紅薯，師娘給的，說是地窖裏翻出來的，放了一冬天，糖分上來了，生吃跟梨似的。大黃蹲在旁邊，眼巴巴看著我。我掰了一小塊扔給它，它一口吞了。
師兄走到井沿上蹲下，袖子捲到胳膊肘以上，從井裏提了一桶水，倒進搪瓷盆裏，一捧一捧往臉上潑。潑了七八捧，水從下巴滴下來，滴在膝蓋上。他也不擦，就那麽蹲著，臉對著盆裏的水。
我偷偷打量他。來戲班兩個月，瘦了不止一圈。顴骨凸出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兩團青灰。身上那件灰布襯衫原本合身，現在肩縫往下垮了一指，領口空出一截。
洗完回屋，門沒關嚴。一條縫，巴掌寬。
我紅薯啃完了，手上黏糊糊的，在褲子上蹭了蹭。大黃趴在我腳邊，我手插進大黃的毛裏，眼睛瞄著那道門縫。師兄在屋裏走動，影子從門縫裏晃過去，然後門關嚴了。
等到傍晚，師兄去灶房幫師娘燒火。我從石榴樹底下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樹幹等那陣麻勁兒過去。院子裏沒人。大師兄在堂屋練壓腿，木頭架子吱呀吱呀響。小滿在她屋裏繡東西，窗戶開著，麻花辮垂在肩膀前麵。
我踮著腳走過院子，推開西廂房的門。門軸上了油，沒聲音。
屋裏一股藥味兒。苦的，帶一點腥。床頭放著那隻藥碗，碗底沉著硃砂渣，暗紅色，一粒一粒，像凝固的血點。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四四方方，枕頭放在被子上麵。枕巾藍白格子，洗得發白。
枕頭底下露出紅色一角。
我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沒人。手伸過去，把枕頭掀開。
巴掌大的紅皮本子。塑料封麵，印著“工作筆記”四個金字，金粉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紅塑料殼子。封麵正中有一道摺痕，豎著的，從頂到底，像被人握在手裏握了很久。
我翻開。第一頁空著，第二頁也空著。第三頁是一張手畫的日曆。
橫線豎線，用圓珠筆畫的，格子大大小小不太均勻。每個格子裏寫著一個日期，阿拉伯數字，寫得小小的，擠在格子左上角。有些日期被黑筆劃掉了，一道斜線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劃得很用力，紙都快劃破了。
張莊白事的日期被劃掉了。旁邊原本畫著一個紅圈——斜線從紅圈中間穿過去，把紅圈切成兩半。紅圈是用紅筆畫的，顏色很舊，紅墨水褪了色，變成暗暗的赭紅色。
我往前翻。被劃掉的紅圈有好幾個。一個一個數過去。第一個，日期是三年多以前的，旁邊什麽都沒寫。第二個，隔了大概四個月，旁邊寫著一個“渡”字。第三個，又隔了三個月，旁邊畫著一小橫。第四個，張莊白事那個。四個被劃掉的，四道斜線，四個被切成兩半的紅圈。
我往後翻。後麵還有幾頁日曆，格子裏寫著日期，但沒有紅圈。再往後翻，又出現一個紅圈。最後一個紅圈，沒有被劃掉。日期是今年十一月的某一天，紅圈畫在這個日期外麵，畫了兩圈，外圈套著內圈，像是怕圈不住似的。
紅圈旁邊，用很小的字寫著一個字：蘋。
筆跡很輕，像怕用力大了會戳破什麽。字的最後一豎拖了一個小小的尾巴，往右彎了一下，像寫的人寫到這裏的時候猶豫了。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手指碰到了另一樣東西。硬邦邦的，夾在本子和枕頭之間。
一張照片。黑白照片，三寸大小，邊角起了毛邊。我把照片翻過來。
照片上是個女孩。短頭發，到耳朵下麵齊齊剪的，劉海蓋住額頭，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她站在一棵柳樹底下，柳枝垂在她肩膀上。她歪著頭，像在躲柳枝又像沒躲。笑得很淺，嘴角往上翹一點點。
照片背麵寫著兩個字：蘇蘋。鋼筆寫的，藍色墨水，褪了色但還能認出來。筆畫壓得實，每一筆都寫到頭了，不像本子上那個“蘋”字那樣猶猶豫豫。
門忽然響了。
我猛一回頭。師兄站在門檻上，手裏端著一盆水。盆裏的水滿滿的，水麵紋絲不動——他站在那兒看著我，手穩得跟端著空盆似的。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灶房回來了。
我的手還伸在枕頭底下。照片捏在手裏，邊角紮著掌心。我把手抽出來，枕頭彈回去，歪在床頭上。
師兄走進來，把水盆放在桌上。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彎腰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紅皮本子，拿在手裏。他沒有罵我，甚至沒有看我手裏的照片。
他把本子翻開，翻到那頁日曆，手指點在上麵。
“你想知道這是什麽。”不是問句。
我點頭。
他的手指點在第一個被劃掉的紅圈上。“這是我師傅走的日子。”手指移到第二個，“這是他教我的第一場夜戲。”第三個，“第二場。”第四個，“第三場。”
手指停在最後一個沒被劃掉的紅圈上，那個寫著“蘋”字的地方。手指在那兒停了一會兒，然後縮回去了。
“這是最後一場。”
我把照片舉起來。“蘇蘋是誰？”
他看著照片，眼睛裏的光暗了一下，像燈芯被風吹了一瞬。“一個故人。”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端起水盆，走到窗台前，把那盆綠蘿端過來，一瓢一瓢慢慢澆水。水從盆底的孔裏滲出來，滴在窗台木頭上，一滴一滴。
“小魚。你今天看見的東西，不要跟別人說。”
“師娘也不能說嗎？”
他把照片夾進紅皮本子裏，合上，塞回枕頭底下。“師娘知道得比你多。”
這句話讓我後背涼了一下。師娘知道。師娘一直知道。
“那我能問師娘嗎？”
他轉過身看著我。“你問她，她會告訴你一部分。剩下的，你以後自己會知道。”
他把我送到門口。我邁過門檻的時候，他在身後說：“那個本子上的紅圈，一共五個。劃掉了四個。還差一個。”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我站在院子裏。月亮從石榴樹後麵升起來了，不是滿月，缺了一塊。月光照在院子裏，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張網。晾衣繩上搭著師兄洗幹淨的灰布襯衫，風一吹，袖子晃晃悠悠的。
大黃從石榴樹底下跑過來，把下巴擱在我腳麵上。我蹲下來，手插進大黃脖子底下的毛裏。
五個紅圈。劃掉了四個。還差一個。蘇蘋。
我躺到床上的時候，腦子裏全是這些。五個紅圈排成一排，四個被劃掉了，最後一個畫了兩圈。那個“蘋”字安安靜靜待在旁邊，最後一豎拖著一個小小的尾巴。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夢裏有人在澆水，一滴一滴，滴在窗台的木頭上。
醒過來的時候，窗戶外頭天還沒亮。隔壁西廂房亮著燈，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細細的一條，落在院子地麵上，像一根拉直了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