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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師娘知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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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我睡不著。

紅皮本子。五個紅圈。蘇蘋的照片。還有師兄那句話——“師娘知道得比你多。”我在床上翻過來翻過去,被子捲成一條,枕頭掉到地上兩回。窗戶外麵的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我還是沒睡著。

起夜的時候,看見灶房亮著燈。

我披了件褂子走過去。夜裏涼,立秋之後的夜晚跟夏天不一樣了,風從院牆外麵灌進來,貼著地麵走,腳脖子一陣一陣發涼。

灶房的門虛掩著。灶膛裏的火還沒熄,火光從門縫裏透出來,一跳一跳的。

我推開門。

師娘坐在灶口前的小板凳上,手裏拿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磨毛了。她看著信封,沒拆,就那麽看著。灶膛裏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皺紋照成深深淺淺的陰影。她的圍裙還係在身上,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麽。

“師娘。”

她抬起頭。沒有吃驚,好像知道我會來。她的眼睛在火光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進來吧。把門帶上。”

我蹲到灶口旁邊。地上有一堆刨花,是師娘白天刨土豆皮剩下的,捲成一團一團,踩上去軟乎乎的。灶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裏坐著水,水還沒開,鍋蓋邊沿冒出一絲一絲的白氣。

師娘把信封遞給我。

信封是舊的,邊角磨出了白茬。收件人寫著:韓留柱。寄件人:趙九聲。日期是三年多以前。郵票是八分的,印著一座山,郵戳蓋在郵票角上,黑色的圓圈,裏麵的日期模模糊糊的。

“這是師哥帶來的那封信?”

“不是。”師娘把信封翻過來,背麵封口處還粘著一點撕破的紙,“這是他師傅寄給你師傅的信。三年前寄的。”

“那師兄帶來的那封——”

“是第二封。趙九聲臨走前寫的,托人送來的。那封上隻有一行字。”

我把信封捏在手裏,牛皮紙糙糙的,蹭著指腹。“這封信上寫的啥?”

師娘從信封裏把信紙抽出來。信紙薄薄的,摺痕很深,被反複折疊過,摺痕處的紙纖維都磨毛了。她沒給我看信的內容,隻是把信紙展開,用手掌撫平,指著最後一行。

灶膛裏的火跳了一下,把那行字照亮了。

“老韓,那孩子我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你來。”

我盯著那行字。毛筆寫的,小楷,字不大,筆畫卻重,每一筆都像按著紙寫的。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你來。

“什麽意思?”

師娘把信紙折回去,按原來的摺痕,一下一下,折得很慢。“趙九聲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把你師哥托付給你師傅。不是托付他學戲——是托付他做完一件事。”

“什麽事?”

她把信裝回信封裏,信封口沒封,就那麽敞著。“他沒說。但你師傅知道。”

灶膛裏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師娘拿火鉗撥了撥,添了一根柴。柴是槐樹枝,帶著皮,塞進去以後滋滋響,冒出一股青煙,然後呼地一下著了。

“師娘,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她沉默了一會兒。火鉗擱在灶口邊上,鐵頭燒得微微發紅。她的手擱在膝蓋上,圍裙的邊角被她攥皺了。

“趙九聲是我表哥。”

我愣住了。手一鬆,信封從指頭縫裏滑下去,落在刨花堆上。

“他比我大五歲。小時候住一個院子,前後院,中間隔著一道月亮門。他爹是我舅,唱花臉的,嗓子粗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趙九聲從小就跟著他爹學戲,天不亮就起來吊嗓子,把全院子的雞都吵醒了。”

師娘說著,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像在笑,又不像。

“後來他去山西學戲,我嫁給你師傅。他每年過年回來一趟,背著一箱子戲服,走道的時候箱子裏的銅器家夥叮叮當當響。回來頭一天,什麽都不幹,先鑽進灶房,係上圍裙,做一桌子醋溜菜。醋溜白菜、醋溜土豆絲、醋溜豆芽、醋溜茄子。酸味從灶房飄出去,半條街都能聞見。”

“所以你那天——”

“他跨進院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師娘把火鉗拿起來,翻了翻灶膛裏的柴。火光把她的側臉照亮了,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的,像幹涸的河床。

“他走路的樣子,跟他師傅一模一樣。腳掌先落地,腳後跟再落,走起來沒有聲音。趙九聲就是這麽走路的。唱戲的人走路都有自己的架勢,趙九聲的架勢是——像踩在水上。”

灶膛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灶口前麵的地上,亮了一下就滅了。

“我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誰了。不是因為他長得像趙九聲——他長得不像。是因為那個走路的架勢。那東西傳下來的,比長相還準。”

我把信封從刨花堆上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木屑。“那你為什麽當時不說?”

“說什麽?”師娘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在火光裏亮得發燙,“說他師傅死了?說他是來還債的?說他得唱五場水戲,唱完了他師傅的債才能清?說那些東西唱一場就跟著他回來一場?”

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擦完又擦了一下,像手上沾了什麽洗不掉的東西。

“我說不出口。”

鍋裏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鍋蓋被頂起來又落下去,水從鍋沿溢位來,滴在灶膛口的鐵邊上,滋一聲變成白汽。

師娘站起來,把鍋蓋掀開,熱氣呼地一下撲上來,把她的臉遮住了。她用勺子攪了攪鍋裏的水,又蓋上。

“小魚,你師哥在還債。趙九聲欠的債,他來還。這是他們那一門的規矩。”

“什麽門?”

師娘坐回小板凳上。灶膛裏的火光慢慢暗下去了,柴燒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堆紅彤彤的炭火,一明一暗地亮著。

“陰戲。”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像有什麽東西壓在了屋梁上。灶房裏的溫度沒變,但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陰戲是唱給那邊的人聽的。不是每一出夜戲都是陰戲,但陰戲一定是在夜裏,一定是在水邊,一定是唱給特定的那一個。唱完了,那一個就走了。唱不完——”

她把火鉗插進炭火堆裏,炭火滋滋響了一聲。

“唱不完,就得有人接著唱。”

“所以趙九聲沒唱完的,師哥來唱。”

“對。五場水戲,一場替趙九聲還一筆債。還完了,趙九聲的債就清了。”

“還完了以後呢?”

師娘看著我。炭火的紅光映在她瞳孔裏,像兩點遙遠的燈火。

“還完了,他纔去還自己的。”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灶台邊上。圍裙口袋裏的東西鼓出來一塊,是一塊冰糖,包在半張皺巴巴的紙裏。她把冰糖遞給我。

“吃吧。吃了去睡。”

我把冰糖接過來。糖塊在掌心裏涼絲絲的,紙被體溫捂熱了。

“師娘,蘇蘋是誰?”

她的手停在半空。灶膛裏的炭火劈啪響了一聲,爆出最後一點火星。

“那是他自己的債。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她把灶房的門推開,夜風灌進來,把灶膛裏的炭灰吹起來一小撮,在空中打著旋。

我走出灶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師娘又坐回了小板凳上,麵對著灶膛裏快要熄滅的炭火。她的背影小小的,圍裙不在了,肩膀顯得更窄了。

月亮已經落到了西廂房的屋脊後麵,院子裏的石榴樹變成了一團黑影子。我捏著那塊冰糖走回屋,糖在掌心裏化了一點,黏糊糊的。

趙九聲是師孃的表哥。師兄是來還債的。陰戲。五場水戲。還完了趙九聲的,才能去還自己的。

我躺到床上,把那塊冰糖塞進嘴裏。甜味在舌頭上慢慢化開,跟平時吃的冰糖一個味兒。但腦子裏那些話,一句一句的,像石頭投進井裏,沉下去,又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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