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唱完了。
師兄從門板搭成的台子上下來,蟒袍下擺沾了一層灰。靈棚裏的哭聲停了片刻,又續上了,細細碎碎的,像冬天風從門縫裏鑽進來的聲音。
孝子從靈棚左側站起來。跪了大半宿,腿早僵了。他往前邁步的時候膝蓋打了彎,身子晃了晃,一隻手撐在棺材角上才穩住。棺材是黑漆的,他的手掌按在上麵,留下五個指頭印子。等站穩了,他把手收回來,在孝衣上蹭了一下。
他走到師兄麵前,站定。
靈棚裏的長明燈照著兩個人的臉。孝子的額頭上磕出了青印,兩頰被淚水泡得發亮。他沒有擦。兩隻手捧著一個紅包,舉到眉心那麽高。紅包鼓鼓囊囊的,紅紙上印著一個金色的“福”字。
師兄雙手接過來,躬了躬身。直起腰後,沒有把紅包往懷裏揣——他當場拆開了。
紅紙折了三層,他一層一層開啟。紙麵發出細細的窸窣聲。院子裏所有人都看著他。女眷們的哭聲停了,幫忙的鄰居放下手裏的活,灶房裏的女人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錢露出來了。有整有零。幾張拾塊的,幾張伍塊的,幾張壹塊的。硬幣也有,壹分的、貳分的、伍分的,用一小張紅紙包著,鼓出幾個硬邦邦的棱角。
師兄把整錢和零錢分開。動作不快,但很穩,一張一張理好。拾塊的摞在一起,伍塊的摞在一起,壹塊的摞在一起。硬幣包沒拆,放在旁邊。理完了,他看了看手裏的兩摞錢,從多的一摞裏抽出幾張,放在少的那摞上。
他把少的那摞裝回紅包裏。多的那摞攥在左手手心。
紅包癟下去一截。他遞回去。
孝子看著那個癟了的紅包,沒有接。
“陳師傅——”
“規矩。”
師兄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裏每個人都聽見了。靈棚裏的長明燈跳了一下,火苗往上一竄,又落回去。
“白事留三成。給那邊的人留一份,給活人留一份。全拿了,福氣就走了。”
孝子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紅包接過去。紅包現在癟了很多,紙麵塌下去,那個金色的“福”字中間折了一道。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紅包,然後抬起頭,看著師兄。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很輕。但院子裏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頭點下去的時候,他的眼睛閉了一下。閉眼睛不是因為點頭——是因為眼淚又湧上來了。
他把紅包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緊。粗白布孝衣貼著心口的位置,紅包就按在那兒,那個“福”字貼在他心髒跳動的地方。
“謝陳師傅。”
聲音是啞的。
我站在幕布邊上看著這一切。
師傅講規矩那天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從腦子裏浮上來。白事的紅包不能全收,要留白。全拿了,就是把福氣也拿走了。福氣拿走了,那邊的人要怪罪的。
師兄拆紅包、數錢、抽出幾張、遞回去。每一步都跟師傅說的一模一樣。不像是現學的,好像是就刻在骨頭裏了。
果然是的。
師傅坐在條凳上,旱煙叼在嘴裏,煙灰積了老長一截,沒彈。師兄退錢的時候,他點了一下頭。很輕,輕到不注意就看不見。但我看見了。那個頭點下去的時候,他眼睛裏的光軟了一瞬。
大師兄叫劉傳福,他蹲在戲箱旁邊,正把鑼鼓往箱子裏收。鑼麵上沾了夜露,他拿一塊布擦了擦,然後輕輕放進去,蓋上箱蓋。他抬頭看了師兄一眼。師兄正在摘髯口,馬尾絲從指縫裏滑過去,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劉傳福把箱蓋上的繩扣係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師傅站起來,把旱煙杆別進後腰。
回去的路上,月亮已經升到半空了。板車輪子碾過土路,吱呀吱呀響。路兩邊是收了秋的玉米地,玉米茬子一簇一簇戳在土裏,月光照上去,像無數根矮矮的碑。風從莊稼地裏吹過來,帶著幹土和枯葉的味道。
劉傳福拉著車走在前頭,師傅走在車旁邊,一隻手搭在戲箱上。我走在師傅後麵,師兄走在最後。
走出一段路,我放慢腳步,等師兄走上來。
“師哥。”
“嗯。”
“留三成,是師娘做醋溜菜那天你教的嗎?”
他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臉上,眼睛裏有一點意外。
“不是。是師傅教的。”
“師傅啥時候教的?”
“來的第一天。”
來的第一天。他拎著舊皮箱跨進院子,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師傅看完那封信,說留下吧。那天晚上,師傅把他叫進堂屋,關上門。燈亮了大半夜。
“師傅還教了啥?”
師兄沒有馬上回答。走了幾步,才開口。
“席麵朝北。左腳出門,右腳進門。唱完不回頭。”
一條一條,跟師傅後來在堂屋裏講的一模一樣。隻不過師兄比我們早學了半個月。
“還有一條,”師兄說,“師傅沒在堂屋裏講。”
“啥?”
“接紅包的時候,要看著孝子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
“為啥?”
“你看著他,他才覺得你把他托付的事接住了。不是接錢,是接他對他孃的那份心。”
我回想剛纔在靈棚裏,師兄接紅包的時候,確實是看著孝子的眼睛的。孝子舉著紅包,師兄雙手接過來,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但那一碰,孝子的嘴唇就抖了。
我把這句話含在嘴裏嚼了一路。
回到戲班,師娘還沒睡。堂屋窗戶亮著燈,光從窗紙裏透出來,黃黃的一小團。我們進院子的時候,她站在門檻裏麵,挨個看了一遍。目光在師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都回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事。然後轉身去了灶房。碗筷碰響的聲音從灶房裏傳出來。
劉傳福把板車停在西牆根,卸了車,把戲箱一個一個搬進堂屋。搬最後一個的時候,師兄走過去,搭了把手。兩個人一人抬一邊,把箱子拎過門檻。放穩當了,劉傳福直起腰,在師兄肩膀上拍了一下。沒說話,就拍了一下。
灶房裏,師娘把飯端出來了。雜麵饃饃,一碟鹹菜,幾碗小米粥。粥熬得稠,米粒都化了,喝到嘴裏沙沙的。我們圍坐在石榴樹底下吃。師兄端著碗,吃得很慢。月亮從樹葉縫裏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幾塊光斑,亮了又滅。
吃完,師兄把碗送回灶房。出來的時候在石榴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回了西廂房。門關上了。窗戶亮起燈,過了很久才滅。
我躺在被窩裏,看著房梁。月光從窗戶縫鑽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腦子裏翻來覆去就兩句話。
白事留三成。
接紅包的時候,要看著孝子的眼睛。
一句是規矩。一句是規矩以外的東西。我分不清哪句更重要,但我知道,兩句話都得記住。
翻了個身,月光落在枕頭邊上。我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涼涼的。手指一抬,月光又落回原處。
我把手縮回被窩裏,閉上了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