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講完沒幾天,活就來了。
張莊有白事。老太太七十三,睡過去的。早上兒媳婦去送飯,人已經涼了,臉上帶著笑。村裏人都說這是喜喪——走得安生,沒受罪,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孝子想請戲班唱一場,老太太活著的時候最愛聽豫東調,《劉墉下南京》能跟著哼完整出。
請帖是晌午送來的。送帖的人騎一輛二八大杠,車把上掛著一塊豬肉,算是定錢。師傅收了帖,把豬肉遞給師娘,說了兩個字:“接活。”
師娘拎著肉進了灶房。肉是五花三層的,肥多瘦少,用麻繩穿著,在師娘手裏晃來晃去。她把肉掛在灶房梁上,掛好了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伸手調整了一下位置。掛肉的位置剛好在灶口的煙道上——煙熏過的肉能放得更久。
出發定在第二天傍晚。張莊離戲班十五裏地,拉著戲箱走,得兩個多時辰。師傅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裏分派活計。大師兄拉板車,車上裝著戲箱、鑼鼓、胡琴。我跟車,下坡的時候幫著拽一把,上坡的時候幫著推。師兄陳硯秋挑行頭——蟒袍、褶子、官衣、髯口,一件一件疊好,用包袱皮裹緊,背在身上。師傅自己帶著梆子和那把鋦過的紫砂茶壺。茶壺用一塊藍布包著,擱在褡褳裏,褡褳搭在肩上。
小滿也想跟去,被師娘拽住了。“姑孃家,白事少往前湊。”小滿癟了癟嘴,沒再吭聲,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石榴樹底下,看著我們收拾東西。麻花辮垂在肩上,辮梢的紅頭繩被風吹得輕輕晃。
臨走的時候,師娘站在院門口,挨個檢查。她先看了大師兄的鞋——左腳,右腳。然後看了我的鞋——左腳,右腳。最後看了師兄的鞋。
師兄站在門檻前,左腳抬起來,邁出去。腳掌落在院門外的泥地上,輕輕的,像一片葉子從樹上飄下來。右腳還在門檻裏。然後右腳跟上來,整個人站在了院門外。
師娘點了點頭。
“早去早回。”
到張莊的時候,天剛擦黑。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順著一條土路兩邊排開。孝子家的院門口掛著白紙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奠”字,墨色濃黑,被燈籠裏的燭光映得發亮。門框上貼著白紙對聯,紙邊被風吹得捲起來,嘩啦啦響。
靈棚搭在院子裏。鬆木杆子,葦席頂,四周掛著白布幔子。靈棚正中間擺著棺材,黑漆的,棺頭上貼著一個大大的“福”字。棺材前麵的供桌上擺著老太太的遺像——黑白照片,鑲在木框裏。照片上的老太太穿著對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剛要開口說話。
供桌上擺滿了供品。白麵饃饃摞成塔形,頂上點著一個紅點。蘋果、橘子、點心,還有一碟老太太生前最愛吃的紅糖糍粑。糍粑煎得兩麵金黃,撒著白芝麻,還冒著熱氣。長明燈的燈芯浸在菜油裏,火苗筆直筆直的,紋絲不動。香爐裏的香灰已經積了厚厚一層,三炷新香剛插上去,青煙在靈棚裏繚繞,把遺像上的玻璃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孝子跪在靈棚左側。四十多歲的漢子,穿著粗白布孝衣,腰裏係著麻繩。頭發剃了,頭頂上留著一撮,用白布條紮著。他跪在一張麻袋片上,膝蓋底下墊著一把稻草。臉上沒有淚,眼睛紅紅的,眼白上全是血絲,像好幾天沒閤眼了。有人進來弔孝,他就磕頭。額頭碰在泥地上,悶悶的一聲,抬起來,額頭上一片土。
師傅帶著我們進了院子。孝子抬頭看見師傅,從地上爬起來,迎過來。
“韓師傅,勞煩您跑一趟。”
“節哀。”
師傅的聲音很低。跟平時罵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像換了一副嗓子。
孝子把師傅往靈棚裏讓。師傅走到棺材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後雙手抱拳,舉過頭頂,對著棺材躬了三躬。每一躬都彎得很深,腰幾乎和地麵平齊。直起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了——不是恭敬,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像井裏的水,麵上看著平的,底下有多深誰也不知道。
師兄跟在師傅後麵,也對著棺材躬了三躬。他躬得比師傅還深。直起身的時候,眼睛在棺材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我看見了。
他的目光落在棺材頭上那個“福”字上,然後又移開了。
孝子引著我們到了靈棚右側的空地上。那裏已經搭好了一個簡易的戲台——幾塊門板拚在一起,底下墊著磚頭,踩上去吱呀響。台子不大,兩步就能從這頭走到那頭。台口對著靈棚,正對著棺材和遺像。
師兄開啟包袱,把行頭一件一件取出來。蟒袍、官衣、髯口、紗帽。他取的動作很慢,每取一件都要抖開看一看,把褶皺撫平了,再搭在旁邊的椅子上。那件老生蟒袍被抖開的時候,金線繡的龍紋在燭光裏閃了一下,像活了一樣。髯口是黑色的,馬尾做的,師兄把它拿在手裏,用手指一縷一縷梳通。馬尾巴絲從指縫裏滑過去,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師傅把茶壺從褡褳裏取出來,放在戲台旁邊的一張條凳上。藍布解開,露出壺身上的那枝梅花。銅鋦子在白紙燈籠的光底下微微發亮。他看了一眼茶壺,然後坐下了。沒有抽煙。旱煙杆別在後腰上,煙鍋是空的。
鑼鼓響了三聲。
院子裏安靜下來。來弔孝的親戚們不說話了。幫忙的鄰居放下手裏的活。連灶房裏燒火的女人也停了風箱,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師兄上台了。
他穿著蟒袍,戴著髯口,紗帽上的帽翅微微顫動。站在門板搭成的台子上,頭頂是葦蓆棚,背後是白布幔子,麵前是一口黑漆棺材和一個跪在地上的孝子。燭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他唱的果然是《劉墉下南京》。
劉墉下南京,查辦山東巡撫國泰。青衣小帽,微服私訪。一路上見了不少冤案,替老百姓做主。老太太最愛這一出,孝子說她活著的時候能跟著哼完整本。
師兄開口了。
第一句出來,院子裏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不是那種被嚇住的停,是被什麽東西攫住的停。像一陣風忽然從所有人後脖頸上吹過去,涼颼颼的,讓人忘了手裏正在做的事。
他唱的是劉墉出京的那一段。
“金牌召罷銀牌宣——”
聲音不高。比在院子裏第一次唱《南陽關》的時候低多了。但那聲音裏多了一樣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麽。不是技巧。師兄的技巧一直都好,每一個腔都準,每一個字都清。這次不一樣的是聲音底下的東西。像河水,麵上流得平平穩穩,底下的暗流卻在翻湧。
孝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一直低著頭跪在那兒,從師兄開口的那一瞬,肩膀就抖了一下。然後他不動了。頭低得更深,額頭頂在鋪著稻草的地麵上,兩隻手抓著膝蓋上的麻布,指關節泛白。
師兄繼續唱。
唱到劉墉在驛館裏換上青衣小帽那一段的時候,他的動作變了。不是戲台上的程式化動作——雲手、山膀、整冠、捋髯。他做得很小。整冠的時候,手指隻是從帽簷上輕輕掠過。捋髯的時候,手掌隻是貼著胸口慢慢往下順。每一個動作都收到最小,小到剛好能被看見,又不越過那條線。
師傅說過,白事上唱戲,不是唱給活人聽的。是唱給那邊的人聽的。唱給那邊的人聽,就不能太過。過了,就是顯擺。那邊的人不需要顯擺,他們需要的是送。
我不知道師兄有沒有聽過師傅這番話。但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聲唱腔,都在往回收。收得很深,收到幾乎要看不見了——然後剛剛好,停在看不見的邊緣。
唱到第三段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師兄跪下了。
不是戲裏的跪。戲裏的跪有程式——撩袍、屈膝、跪、叩首,每一個步驟都有尺寸。師兄的跪不是這樣。他是在唱到劉墉對著冤死的百姓墳塋下跪的時候,忽然撩起蟒袍,雙膝落地。
膝蓋磕在門板上,咚的一聲,悶悶的。
那個跪法不對。師傅教過我,台上的跪,膝蓋要先著地,然後是脛骨,然後是腳背,力量要分散開,聲音要輕。但師兄的跪是整個人的重量直接砸在膝蓋上。門板被他跪得往下一沉,吱呀響了一聲。
院子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孝子抬起頭。
他的額頭上沾著土,兩頰被淚水泡得發亮。眼睛看著台上的師兄,嘴巴張著,嘴唇在發抖。他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喉嚨裏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被什麽東西從胸腔深處往上頂。
師兄沒有看他。
師兄跪在台上,繼續唱。
唱的是劉墉跪在墳前的那一段獨白。一個字一個字,像從很深很深的井裏往上提水。每一桶都是滿的,沉甸甸的,放下來的時候水花四濺。
孝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從眼眶裏直接湧出來的。淚水順著顴骨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麻袋片上。他沒有擦。兩隻手還攥著膝蓋上的麻布,指關節白得像骨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聲音。
跪在孝子身後的女眷們也開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種壓著嗓子、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哭聲,細細的,碎碎的,像冬天風從門縫裏鑽進來的聲音。有人用袖子捂住嘴,有人把臉埋進手掌裏,肩膀抖成一片。
整個院子裏,隻有師兄的聲音。
他的唱腔始終沒有變大。還是那麽低,那麽沉,那麽往裏收。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像雨點子落在水麵上,一圈一圈往外擴散,沒有聲響,卻有波紋。
師傅坐在條凳上,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茶壺擱在他旁邊的條凳上。壺蓋上的銅鋦子被燈籠光照著,三道細細的金線。茶壺裏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我站在戲台側麵的幕布後麵。那塊幕布是師娘用舊床單改的,藍布上印著白碎花,邊角磨毛了。我把幕布攥在手裏,布被我手心的汗洇濕了一小塊。
師兄還在唱。
他的膝蓋還跪在門板上。蟒袍的下擺鋪在身後,像一片凝固的紅色。髯口垂在胸前,每一根馬尾絲都被燭光照得發亮。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師傅講的第四條規矩。
唱完不能回頭看。
我不知道師兄唱完會不會回頭看。但我看見他跪在那兒的時候,背脊挺得筆直。不是戲裏那種端著的直。是另一種直。像一棵樹,根紮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風怎麽吹都不動。
供桌上的長明燈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猛地往上一竄,亮了一瞬,然後落回去,繼續穩穩地燒著。香爐裏的香灰又落下來一截。三炷香燒得不一樣快了——中間那炷矮了一截,兩邊的還長著。
沒有人注意到。
隻有我看見了。因為我一直在看那盞燈。
師兄的唱腔開始往回收了。一段獨白唱完,劉墉從墳前站起來。師兄也從門板上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先是一隻手撐著地麵,然後另一隻手,然後膝蓋離地,然後整個身子直起來。蟒袍上沾了門板上的灰,他沒有拍。
他站起來的時候,孝子的哭聲終於從喉嚨裏衝出來了。
不是嚎。是那種憋了很久很久、終於憋不住了的聲音。像冬天的冰麵裂開第一道縫。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聽見了。
師兄把最後一段唱完。
收腔的時候,聲音落得很輕。像一片樹葉從樹上飄下來,在空中翻了幾下,然後貼在水麵上,不動了。
院子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師兄站在台上,麵對著棺材,麵對著遺像,麵對著跪了一地的孝子。他躬了躬身。不是謝幕的躬法。是對著棺材,對著遺像,躬了一躬。
然後他轉身,往台下走。
走到戲台邊沿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大部分人可能都沒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的頭微微往左邊偏了一點點——偏到一半,停住了。
然後他把頭轉回來。
右腳先邁下戲台。然後是左腳。
沒有回頭。
師傅站起來,把茶壺用藍布包好,放進褡褳裏。他的動作比平時慢。包茶壺的時候,手指在壺蓋上停了一下。銅鋦子硌著指腹,他沒有移開。
回去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板車在土路上顛著,戲箱和鑼鼓隨著顛簸發出沉悶的響聲。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路麵照得灰白灰白的。路兩邊是收了秋的玉米地,玉米稈被砍倒了,堆在地頭上,像一堆一堆的矮墳。
師兄走在最後麵。
我沒有回頭看,但我知道他走在最後麵。因為他的腳步聲——雖然很輕,但踩在幹透了的土路上,還是會有細碎的聲響。布鞋底碾過土坷垃,土坷垃碎裂的聲音,一下,一下。
快出張莊的時候,經過村口一棵老槐樹。槐樹很老了,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出一大片陰影。月亮照不進那片陰影,裏麵黑沉沉的。
經過槐樹底下的時候,我聽見了一聲響動。
從樹冠深處傳來的。不是鳥,鳥睡著了不會出聲。是另一種聲音——像有人坐在樹枝上,輕輕地、慢慢地,拍了一下手。
就一下。
我後脖頸的汗毛豎起來了。
師傅的腳步沒有停。大師兄也沒有。我低著頭,盯著前麵大師兄的腳後跟,一步一步跟著走。
出了槐樹的陰影,月光重新落在我身上。涼涼的。
我沒有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