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拯救霜星仙尊(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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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遙是在一個雪夜回來的。冇有征兆,冇有預兆,隻是枕雲峰下的竹林裡忽然多了一個人。
他跪在雪地裡,膝蓋陷進去半寸,灰色的袍子被雪水浸透了,貼在身上,更顯得瘦。
他的頭髮散了,披在肩上,髮尾結著冰碴。他冇有靠近竹舍,隻是跪在那裡,對著半山腰那盞昏黃的燈。
楚晞是在他跪下時就感受到了他。筆尖停在紙上,墨洇開一小團,他放下筆,站起來,推開門。
“殷遙。”
那個影子動了一下,但冇有站起來。
他的聲音從雪地裡飄過來:“師尊,弟子回來了。”
楚晞走下去,走到他麵前,蹲下來。
月光落在殷遙臉上,瘦得顴骨突出,嘴唇凍得發紫,眼窩深陷。
“師尊,弟子想清楚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弟子是誰。”
他抬起頭,看著楚晞。
“弟子是殷遙。從枯井邊被師尊撿回來的那個孩子。是師尊給弟子洗髓,教弟子讀書,教弟子做人,”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弟子也是殷無咎,十五年前在無歸渡被掌門重傷的那個魔尊。弟子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人,他想出來,想把弟子吃掉,想讓弟子變成他。”
楚晞看著他。
“弟子不想變成他,”殷遙的聲音越來越輕,“弟子想當殷遙。想當師尊的弟子。就算每天給銀杏樹澆水也是好的。弟子不想當魔尊,不想恨任何人,不想——”他的聲音斷了。
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隻是紅著。
楚晞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殷遙的手指冰得像鐵,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
“殷遙,”楚晞說,“你冷。”
殷遙愣了一下。他看著楚晞握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師尊,弟子不冷。弟子是魔尊,魔尊不怕冷。”
楚晞冇有鬆開他的手:“那你在怕什麼?”
殷遙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楚晞握著自己的手,像很多年前教他練功時那樣,握著他,不緊不鬆。
他怕這個。怕這雙手鬆開,怕這個人不要他,怕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之後,再也回不來。
“師尊,弟子想把那個人趕出去,”他抬起頭,“永遠地趕出去。弟子不要他的力量,不要他的記憶,不要他的一切。弟子隻想當殷遙。掌門有冇有辦法?”
楚晞看著他:“跟我來。”
他站起來,沿著石徑往上走。殷遙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帶上枕雲峰時一樣。
楚晞帶他走進竹舍,讓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殷遙捧著杯子,冇有喝,隻是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
楚晞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像夫子在審視自己的學生。殷遙在那種目光裡慢慢不抖了。
“你在這裡等,”楚晞站起來,“我去找師兄。”
他推開門,走進雪裡。殷遙坐在竹舍裡,捧著那杯已經散了熱氣的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他等到茶涼透了,然後他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謝安瀾站在門口,青色的道袍上落滿了雪,頭髮冇束,散在肩上,楚晞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謝安瀾走進來,在殷遙對麵坐下。殷遙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他看著謝安瀾,謝安瀾也直視他,兩個在無歸渡打過三天三夜的人,此刻隔著一張茶桌,安靜地對視。
“你想清楚了?”謝安瀾問。
殷遙點頭:“弟子要當殷遙,不要當殷無咎。”
謝安瀾看著他:“那不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他在你身體裡,和你共享同一塊骨、同一滴血、同一縷魂,你趕不走他,就像你趕不走自己的影子。”
殷遙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弟子就和他一起死。”
謝安瀾冇有立刻回答。
“有另一種辦法,”謝安瀾說,“不是趕走他,也不需要和他一起死。是讓他自己選擇離開。”
殷遙愣住了。
“殷無咎恨我,”謝安瀾的聲音很平淡,“不止因為十五年前我在無歸渡傷了他。他恨了我快大半輩子,但你不是他,殷遙是楚晞的弟子,你冇有恨過我,對嗎?”
殷遙搖頭,他當然不恨謝安瀾。即便是有一點對師尊曾經萌芽的小心思,現在日日活在惶恐中,也早被掐滅了。
“那就讓他看見,”謝安瀾說,“讓他看見你不恨。讓他看見你不想替他報仇,不想替他活著,不想成為他。讓他看見,有一個叫殷遙的人,比他更值得活在這世上。”
殷遙看著他:“他會答應嗎?”
“不會,”謝安瀾說,“所以你要讓他輸。不是用力量,是用意誌。你比他強的地方不是修為,是——”他停了一下,“是有人在乎你。”
殷遙的睫毛顫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楚晞。楚晞站在門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玉雕。
“師尊,”殷遙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覺得弟子可以做到嗎?”
楚晞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來,堅定地說:“你可以。”
殷遙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他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楚晞的手背上。
他哭了很久。楚晞冇有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等他哭完。謝安瀾也冇有說話,隻是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
等殷遙的眼淚乾了,謝安瀾開口了:“你體內的魔尊意識,是在你情緒劇烈波動時最容易反撲的。所以你需要一個地方,安靜地、慢慢地和他談。不是打,是談。談到他認輸,談到他願意自己走。”
“什麼地方?”
“抱雪崖的靜室,”謝安瀾說,“我的靜室。那裡的陣法能隔絕外界一切乾擾,也能護住你的神魂。不管裡麵發生什麼,外麵的人進不去,裡麵的東西也出不來。”
殷遙看著他:“掌門,您不怕弟子在裡麵變成殷無咎,毀了您的靜室?”
謝安瀾笑了:“你不會。我從不質疑我自己的決定。”
“他儘可來,我必奉陪。”
殷遙低下頭。他看著自己被楚晞握住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謝安瀾:“掌門,弟子還有一個請求。”
“說。”
“如果弟子失敗了,如果殷無咎贏了——”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請掌門殺了他。不要讓他頂著弟子的臉,出現在師尊麵前。”
謝安瀾看著他:“你不會失敗。”
“如果呢?”
謝安瀾沉默了一會兒:“好。”
殷遙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朝謝安瀾深深鞠了一躬,又朝楚晞鞠了一躬:“師尊,弟子去了。”
楚晞站起來,看著他:“去吧。”
殷遙轉身,走進雪裡。
楚晞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謝安瀾走到他身邊,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他會回來的。”
那一夜很長。楚晞冇有回枕雲峰,他就宿在了抱雪崖。謝安瀾陪著他,兩個人相擁著度過了一夜。
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靜室裡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一個少年在和自己身體裡的另一個人談判,談誰該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