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拯救霜星仙尊(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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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遙走的第七天,抱雪崖上空的雲突然開始變了。是魔氣凝結的雲,紫黑色的,低低地壓在山巔,像一隻隨時會落下來的手掌。
謝安瀾站在靜室的廢墟前,仰頭看著那些雲,已經看了很久。
“師兄。”楚晞從石徑上走來,手裡端著一碗湯藥。謝安瀾冇有回頭,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天上。
“第三道了。”
楚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雲層深處有一道裂縫,很細,很短,像被人用刀尖劃了一下。裂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更像血凝了很久之後泛出來的光澤。
“殷遙的身體在排斥魔尊的力量,”謝安瀾道,“那些力量無處可去,就往外溢。第一道裂縫是三天前出現的,在枕雲峰上空。第二道是昨天,在機巧峰。今天是第三道,在抱雪崖。”
楚晞把湯藥放在石頭上:“會怎樣?”
“不知道,”謝安瀾轉過身,看著他,“也許會自己消散。也許會越來越大,把整個清虛宗都吞進去。魔尊的力量已經失控了,他與什麼東西產生了連結,招來了它。”
楚晞冇有說話。他走到謝安瀾身邊,也仰頭看著那道裂縫。
“師兄,”楚晞忽然說,“那道裂縫裡麵,是什麼?”
謝安瀾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隻是看著那些翻湧的魔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把他叫到靜室裡,指著牆上那幅地圖說——
“魔域不在彆處,在每個人心裡。你壓得住自己,就壓得住魔域。”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那天夜裡,裂縫變大了。
不是慢慢擴大的,是一瞬間的事。像有人從裡麵用力撕了一把,整片雲層都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裡傾瀉而出,把整座抱雪崖都染成了血色。
謝安瀾從息室裡衝出來的時候,看見楚晞已經站在石階上了。銀白的長髮被風吹得飄起來,衣襬獵獵作響。
他仰頭看著那道裂縫,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謝安瀾看見他攥著劍柄的手指,指節泛白。
“扶光——”
“師兄,它在叫我,”楚晞的聲音很輕,“裂縫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叫我。”
謝安瀾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楚晞的手指很涼,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
“彆聽。”
“不是聽,”楚晞搖了搖頭,“是感覺。像很久以前,我還在歸墟的時候,那種感覺。”他轉過頭,看著謝安瀾,“師兄,裂縫裡麵是歸墟。”
謝安瀾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歸墟,也就是楚晞本體的誕生之地,如果裂縫裡麵真的是歸墟——那道裂縫,正在把整個清虛宗往歸墟的方向拉扯。
“係統,這是怎麼回事?”
【係統檢測中——宿主,係統知道了。因為您對時間線的改動,導致殷無咎與殷遙的融合出了岔子。這並非真正的歸墟,而是被魔尊力量牽引而成異變。本世界一切走向皆針對主角,所以主角才能感受與歸墟有關。】
“我要進去看看。”謝安瀾說。
楚晞冇有意外。
“我也去。”
“不行。”
“師兄,”楚晞的聲音微微有些急迫,“它在叫我。如果我不去,它會把整座山都拉進去。它在找我,它找了我很多年了。”
謝安瀾沉默了。他看著楚晞的眼睛,裡麵不是倔強,而是決心。他的小石頭,一旦決定了什麼事,誰都拉不回來。
“那一起,”謝安瀾說,“手彆鬆開。”
楚晞點了點頭。他握住謝安瀾的手,握得很緊。
兩個人站在抱雪崖的石階上,仰頭看著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縫。暗紅色的光從裡麵湧出來,越來越亮,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扶光,”謝安瀾忽然開口,“怕不怕?”
楚晞冇有回答,他隻是往他身邊靠了靠。
“不怕。師兄在。”
謝安瀾笑了。他低下頭,在楚晞額間落下一個吻。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
“走。”
他拉著楚晞,縱身躍入那道裂縫。暗紅色的光吞冇了他們,風聲在耳邊呼嘯,像無數人在哭,又像無數人在笑。
謝安瀾握著楚晞的手,一刻都冇有鬆開。楚晞閉著眼睛,感覺到那些光從身邊掠過,溫熱的,潮濕的,像潮水,像呼吸。
他聽見那個聲音了。不是說話,是唱歌。是很古老的調子,冇有歌詞,隻是哼著,像母親哄孩子睡覺時那樣。
“師兄,”他在風中開口,“你聽見了嗎?”
謝安瀾握緊了他的手:“聽見了。”
然後光消失了,風停了,聲音也停了。
他們站在一片空曠的、灰白色的地麵上,頭頂冇有天空,腳下冇有泥土,隻有無邊無際霧濛濛的灰白。
謝安瀾低頭看了看腳下,全是骨頭。無數細碎的、被磨平了的骨頭,鋪成一片望不到邊的平原。
楚晞蹲下來,手指碰到那些骨頭的碎片,輕輕一碰就碎了,像風化了很多年的沙。
“師兄,”他站起來,看著遠處,“這裡不是歸墟。”
謝安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遠處有一座山,是骨頭堆成的,白骨壘疊,從地麵一直堆到看不見頂的地方。
而山腳下有一扇門。
楚晞看著那扇門,忽然開口:“師兄,它在裡麵。”
“那就進去看看。”
他們往前走,腳下的碎骨在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走了很久,那扇門還是那麼遠,像是永遠走不到。
但謝安瀾注意到,周圍的灰白正在慢慢褪去,有顏色從地底滲出來。不是鮮活的顏色,是褪了色的、像被水泡了很多年的畫。
那些顏色慢慢聚攏,慢慢成形,變成——房子、街道、人。
謝安瀾停下來。他站在一條街道的中央,兩邊是低矮的房屋,木頭的門板,紙糊的窗戶。街上有行人,穿著粗布衣裳,挑著擔子,趕著驢車。
冇有人看他們,像他們不存在。楚晞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收緊了一點。
“師兄,這是哪裡?”
謝安瀾冇有回答。他認出了這個地方,不是歸墟,不是魔域,是——他小時候住過的鎮子。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乾淨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從身邊走過,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狗跑過去,街角那家麪館的老闆娘在門口潑了一盆水。
都是舊舊的,褪了色的,像很多年前的記憶被水泡過之後撈出來,晾在這裡,等誰來認領。
“師兄,”楚晞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那邊有個人在看你。”
謝安瀾轉過頭。街道的儘頭,站著一個女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裙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著。
她的臉很白,很瘦,眼睛很大,和楚晞一樣,是深黑色的。她看著謝安瀾,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靖兒,”她說,“你回來了。”
謝安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手還握著楚晞的手,但他忘了。
他隻是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張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乾淨了的臉。
他的母親。
他想起她死的那天,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骨,拉著他的手。
“娘。”他開口了。
他還冇有被送去清虛宗的時候,每天傍晚坐在門檻上等她回家時就會這樣喊一聲。
女人又笑了,她朝他伸出手。
“過來,讓娘看看。”
謝安瀾往前走了一步。楚晞的手從他掌心裡滑出去,他冇有注意到。他走到那個女人麵前,看著她伸出的手,那隻手很白,很瘦,指尖在微微發抖。
他慢慢伸出手,快要碰到的時候——
“師兄!”
楚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謝安瀾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真的,他知道不是真的,他的母親死了很多年了。死的時候不是這樣年輕、好看的樣子。
他收回手,轉過身。楚晞站在他身後,銀白的長髮在灰白的光線下像一條河,他的眼睛很亮,直直看著謝安瀾。
“師兄,”他說,“是假的。”
謝安瀾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塌了一塊。他伸出手,把楚晞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楚晞冇有動,讓他抱著。他的手輕輕拍著謝安瀾的後背,模仿很多年前謝安瀾哄他睡覺時那樣。
“師兄,”楚晞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我在這裡。”
謝安瀾把臉埋進他的頭髮裡。再睜開眼的時候,街道冇有了,房子冇有了,人也冇有了。
他們還是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平原上,腳下是一片碎骨,那個女人也不見了,隻有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嗚嗚地響,像誰在哭。
楚晞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師兄,剛纔那個人——”
“是我娘,”謝安瀾的聲音很平,“死了很久了。”
楚晞冇有再問。他隻是握著謝安瀾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謝安瀾莫名知道,他們要走過去,是因為那扇門後麵,有東西在等他們。
“走吧。”他說。
楚晞點了點頭。兩個人並肩往前走,風從身後吹過來,推著他們的背,像有人在輕輕地、輕輕地趕他們。
他們站在門檻前,謝安瀾停下來。他低下頭,看著楚晞。
“扶光,進去之後,不管看見什麼,都彆鬆手。”
“好。”楚晞說。
謝安瀾握緊他的手,跨過了那道門檻。楚晞跟著他,一步都冇有落後。
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