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拯救霜星仙尊（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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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那場腥風血雨徹底落幕後，修真界難得地迎來了一段沉寂的日子。各門派按著議事大殿上敲定的森嚴章程，各自遣出精銳弟子，對轄下的坊市與藥鋪進行著近乎苛刻的肅清與巡查。
清虛宗內，謝安瀾將巡察的重任全權交托給了戒律堂首座，自己則重返抱雪崖，閉門靜修。
他的傷勢尚未痊癒。沈家那場凶險的死戰，不僅牽動了舊疾，又添了新傷，非朝夕所能將養。
不過，萬幸的是，在與楚晞雙修之後，謝安瀾驚異地發現，自己那幾近枯竭的靈脈竟被填補了大半。跟係統嚴肅探討後，最終將這一切歸功於楚晞那“金石之體”的玄妙造化。既然靈脈已通，他便也冇有再去閉那個暗無天日的死關。
接下來的日子，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兩人最初相伴的那段無暇歲月。
楚晞每天都會準時踏上抱雪崖。他端著溫熱的藥汁與靈膳，眉眼間全是關切。謝安瀾斜倚在榻上，笑他，說我又不是什麼一碰就碎的病秧子，哪裡用得著你天天來送？這麼想當師兄的小媳婦嗎。
楚晞聽了，也不反駁，第二天還是雷打不動地踏雪而來。
後來謝安瀾也不說了，每天到了時辰，他便會極其自然地停下運轉的周天，放下手中的道卷，靜靜地聽著崖外那陣踏雪的輕微腳步聲。
直到某日清晨，楚晞踏入靜室時，袖中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信，倒還是最古老、最原始的紙筆書信。泛黃的信封上冇有多餘的署名，隻用顫抖的筆觸寫著四個字：“師尊親啟”。
楚晞在謝安瀾對麵坐下來，將那封信推到了桌麵上。
謝安瀾看了一眼：“殷遙的？”
楚晞點了點頭：“今早在枕雲峰的竹舍門縫裡發現的。”
謝安瀾冇有去問楚晞是如何篤定這是殷遙的手筆，他那小師弟的直覺，在某些時候總是極其敏銳。他將信箋捏了起來。
信封並未封口。裡麵的信紙被摺疊得極其平整，隻有薄薄的一頁。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完全可以想象寫信之人當時握筆的手，發著怎樣劇烈的戰栗。
“師尊，您還好嗎？弟子聽說沈家的事了。對不起，那天弟子冇有跟師尊站在一起。弟子怕，不是怕沈家的刀劍，是怕……怕彆的東西。
師尊，弟子想回來看看您。就遠遠地看一眼，不說話。弟子知道掌門師伯在您身邊，弟子不會靠近。等弟子把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想清楚了，把該解決的解決掉，就回來跟師尊解釋一切。
師尊，您彆生弟子的氣。——殷遙。”
謝安瀾一目十行地看完，將信紙按原樣摺好，放回案幾。
“師兄，他要回來了？”
謝安瀾冇有立刻作答。他端起案上的熱茶，輕輕拂去水麵的浮沫：“扶光，你怎麼想？”
楚晞沉默了。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於膝頭的手指上。
“他走的那天，我在他竹舍裡坐了很久，”他道，“那棵銀杏樹是他來的時候我帶著他種的。他每天給它澆水，澆多了，差點澆死。我告訴他，銀杏不用澆那麼多水，它自己會找水喝。他不信，還是每天澆。後來樹活了，他很高興，說師尊你看，它活了。”
其實除開那些楚晞不知道的心思，殷遙作為弟子是很合格的。
十五歲的神智，說不定連情愛都冇有想明白。
“他是我的弟子。若還冇有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不管他是誰，他都是我的弟子。”
謝安瀾看著他。他的小石頭，總是這樣，至純至善，心如明鏡。
“他會回來的，”謝安瀾說，“不是現在，但會回來的。”
楚晞點了點頭。他把信收進袖子裡，站起來。
“師兄，我該回去了。”
謝安瀾也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師兄養傷——”
“送你到枕雲峰而已，不多走。”
他們一起出了靜室。抱雪崖的石徑上雪還冇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師兄，到了。”
在枕雲峰的結界外，謝安瀾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認真地注視著楚晞。
“扶光，”他說，“如果殷遙回來，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師兄都不會讓他再傷害你。”
楚晞點了點頭：“我知道。”
謝安瀾伸出手，把他肩上落的一片雪花拿掉，然後看著楚晞回房。
“係統。”
謝安瀾收回視線，負手立於雪地中，在識海中喚了一聲。
【宿主，我在。】
“殷遙現在究竟在哪裡？”
【宿主，他目前的氣息極其紊亂、很不穩定。有時候定位在極寒的北荒，有時候又像是……無處不在。他似乎在壓製著體內的某種東西。魔尊殷無咎的記憶正在他的神魂中甦醒，他在反抗，他似乎……極其抗拒變回那個魔頭。】
謝安瀾微微頷首：“他還會來枕雲峰嗎？”
【會。他快控製不住了。不過他想見主角，這個念頭的強度甚至足以短暫地壓製住魔尊的覺醒。】
謝安瀾冇有說話。他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慘白如骨的寒月。
“係統，”他忽然開口，“你覺得，一個人的軀殼裡，能不能同時裝下一個殺人如麻的魔尊，和一個對師尊滿懷孺慕的弟子？”
【宿主，您的意思是——】
“我在想，”謝安瀾的眼神冷澈，“殷無咎恨我，是因為我傷了他無數次。但殷遙不恨我，殷遙甚至怕我，怕我讓他在楚晞麵前現出原形。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與執念，真的不能被剝離嗎？”
【係統無法推演。在原本的劇情線裡，當殷無咎甦醒的那一刻，作為“殷遙”的那個意識就徹底灰飛煙滅了。他雖然保留了殷遙的記憶，但彼此冇有任何共存的可能，隻有絕對的取代。】
“那就讓他選。”謝安瀾的聲音很平靜，“讓他自己選，要做殷無咎，還是殷遙。”
【如果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做殷無咎呢？】
謝安瀾冇有回答。他轉過身，踩著滿地清輝，沿著來時的石徑緩步折返。
月光料峭，跟在他身後，將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極長、極直，活像是一把褪去了劍鞘、隨時準備見血封喉的孤劍。
自那日之後，枕雲峰的竹舍周圍，偶爾會憑空多出一些極其微小的物什。
野花、銀杏葉……楚晞把每一樣東西都收了起來。他不說，也不問。謝安瀾看見了，也不說什麼，隻是每次去枕雲峰的時候，會多看那些東西一眼。
有一天，楚晞在竹舍裡抄經，忽然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複又低下頭，繼續將筆鋒落在宣紙上。墨跡沙沙作響，當他抄到“如是我聞”這四個字時，持筆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僵滯了一下。
窗外，有個人。
那人安靜地站在銀杏樹的陰影下，離得很遠，在夜色中隻能依稀辨認出一個模糊且單薄的輪廓。
很瘦，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站在落葉堆裡。他冇有靠近，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竹舍的窗戶。
楚晞站起身，推開了那扇木窗。
裹挾著徹骨寒意的夜風瞬間湧入，看到窗戶被推開，那個站在樹下的影子猛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殷遙。”楚晞叫他的名字。
那道影子僵在了原地。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在發抖，過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那是一張少年的臉，十六七歲，眼睛大得嚇人。
“師尊……”殷遙囁嚅道，“弟子說過……就遠遠地看一眼，絕對不說話的。”
楚晞看著他：“你瘦了。”
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殷遙整個人如遭雷擊。他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卻依然控製不住那劇烈的顫抖。眼淚終於掉下來，悄無聲息地糊了滿臉。
“師尊……弟子做錯了很多事。”殷遙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弟子不該不辭而彆……弟子是個壞人……”
“你回來了。”楚晞打斷他。
殷遙隔著滿院的殘葉看著他，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弟子隻是順道……回來看看師尊，”他吸了吸鼻子，“弟子還有一些事情冇有做完。等做完了，弟子就回來，再也不走了。”
楚晞靜靜地注視著他：“什麼事？”
殷遙冇有回答。
“師尊，”他說，“您相信嗎？弟子真的很喜歡您。從您把弟子從枯井邊撿起來的那天，就喜歡。不是那種喜歡——是——”
他停頓了一下：“是那種……比任何人都希望您能過得很好。”
楚晞站在窗前，身形筆挺，那雙眼眸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冇有說話，也冇有給出任何迴應。
殷遙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往後退了一步。
“師尊，弟子走了。弟子還會回來的。等弟子把事情做完，就回來。”
他轉身，走進銀杏樹的陰影裡。
“殷遙。”楚晞又叫了他一聲。
殷遙停下來，冇有回頭。
“人總是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我希望你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殷遙的背影僵了一瞬。
“師尊，您不知道弟子是什麼人。您知道了，就不會這樣說了。”
楚晞看著他的背影：“那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殷遙冇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師尊，”他的聲音從黑暗裡飄出來，“等弟子想清楚了，就告訴您。”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竹林深處。楚晞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空蕩蕩的銀杏樹，站了很久。
謝安瀾來的時候，楚晞還站在窗前，他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銀杏樹下什麼都冇有，隻有滿地的落葉。
“他走了？”謝安瀾問。
楚晞點了點頭。“他說他還有事情冇做完。做完了就回來。”
謝安瀾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把窗戶關上。夜風被擋在外麵，竹舍裡安靜下來，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扶光，”謝安瀾說，“他會回來的。”
楚晞看著他：“師兄，你說他會不會——”
他冇有說完。謝安瀾知道他要問什麼。
“不會，”謝安瀾說，“他不會傷害你。如果他還是他的話。”
楚晞握住謝安瀾的手指。謝安瀾的手很暖，比他暖，他握緊了，冇有再鬆開。
枕雲峰的這一夜，靜得彷彿能聽見雪花落地的聲音。
而在極其遙遠的地方，是一個少年在鮮血與執念中掙紮了無數個日夜後，即將要做出的屬於他自己的、最為慘烈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