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拯救霜星仙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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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後挨的那一下不輕。謝安瀾在黑暗中沉了很久,意識回籠的時候,後腦的鈍痛先湧上來,再是肩胛。
他閉著眼,冇有動,呼吸維持著昏迷時的頻率,平穩、綿長、渙散。他在黑暗中聽了一會兒:有滴水聲,很慢,一下一下,像計時之類的玩意;鐵器碰撞的聲音,很遠,隔了很多道牆;有人呻吟,很短促,像被掐斷的嗚咽。還有呼吸聲——近處,有很多呼吸聲,輕重不一,長短不齊。
他慢慢睜開眼。
光線很暗,隻有頭頂一盞長明燈,光暈昏黃,照不了多遠。空氣很潮濕,帶著一股**的甜腥,混著藥渣的苦,和某種更深處的、像被捂了很久的酸臭。
他在一個鐵籠裡。籠子不大,高不過三尺,寬不過五尺。他半跪著,頭頂抵著籠頂,脊背無法伸直,膝蓋硌在冰冷的鐵板上,已經麻了。
手腕上的繩索換成了鐵鏈,一端鎖著他的腕,另一端焊在籠壁上,長度隻夠他小範圍活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還在,但領口被扯開了,露出鎖骨和胸口。有人搜過他的身,他不意外。
他閉上眼睛,靈力從丹田深處緩緩滲出,在經脈裡遊走了一圈。他睜開眼,開始打量四周。
他所在的籠子排成一排,沿著甬道的左側,一共六個。他右邊是空的,左邊的籠子裡蜷著一個人,臉朝裡,看不清麵目,肩膀很窄,像是個少年。
甬道儘頭是來時的方向,一扇厚重的鐵門關著。另一頭更深,看不見底,隻有昏黃的光暈一層一層地蕩過去,像水麵上的油漬。
他的神識悄無聲息地鋪開。
第一區。陣法最稀疏的地方,在甬道儘頭的左側。
很大的空間,比他預想的大。很多間石室,隻有鐵柵欄圍著,柵欄後麵是人。有很多微弱的、混亂的、被藥物和折磨摧殘過的氣息。
他“看見”一個人蜷在角落,衣不蔽體,裸露的麵板上全是潰爛的瘡口,有些結了黑痂,有些還在滲液。他的手指缺了兩根,斷口處骨頭露出來,白生生的,冇有血。他嘴唇在動,無聲地翕合,像在說什麼,又像隻是肌肉痙攣,眼睛睜著,瞳孔散著,看不見焦點。
旁邊的人靠牆坐著,姿勢很奇怪——上半身是正的,下半身扭曲著,腿骨斷成了幾截,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他的腹部鼓脹,像塞了一個球,麵板被撐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緩慢蠕動的東西。
謝安瀾的神識從他身上移開,掃過整間石室。
十二個柵欄,十二個人。冇有一個是完整的。
第二區的陣法縫隙在甬道中段,右側石牆的後麵。他的神識探進去,畫麵比第一區更安靜。石室小一些,陳設也更規整。有床,有桌,桌上有碗碟、藥杵、量尺,這裡是“醫藥”區。
比起第一區的毒藥試煉,這裡的人看起來“體麵”一些。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袍子,頭髮被剃光了,手腕上繫著號牌。
有人躺在床上,身上紮滿了銀針,針尾在微光中輕輕顫動。有人被綁在木架上,四肢固定,嘴被撐開,有人正在往他嘴裡灌藥。灌藥的人穿著白袍,戴著麵罩,動作熟練得像在喂牲口。
謝安瀾的神識繼續往裡探。在最深處的石室,陣法的縫隙在這裡驟然變密,把裡麵的氣息裹得嚴嚴實實,他的神識花了很久,才找到一道極細的縫。
第三區是情藥區。比前兩個區更隱蔽,位置更靠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濃得化不開,像熟過頭的果子。
這裡的奴隸看起來比外麵“乾淨”得多,身上冇有潰爛,冇有畸形,頭髮還在,麵板也還完整。
有人靠在牆上,衣襟散著,露出胸口,他的身體很年輕,肌肉的線條還在,但麵板上有痕跡,牙印、燙傷、繩索勒出來的舊疤。他冇有動,隻是靠著牆,看著頭頂那盞永遠不滅的燈。
謝安瀾的神識收了回來。
他半跪在鐵籠裡,低垂著頭,散落的頭髮遮住半邊臉。
……他幾乎可以猜到楚晞被帶來時會在哪裡。
他看著自己籠子對麵的石牆,牆上有字,密密麻麻刻滿了整麵牆。不是同一人刻的,筆跡不同,深淺不一,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還是新的。
他看清了第一行——
“第三日。手開始抖。第五日,看不清了。第七日,疼。很疼。第十日,不疼了。第十三日,他們說我快死了。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下麵一行,不同的筆跡——“第四十七日。他們還讓我活著。”
再下麵——“第九十二日。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再下麵——“第一百零五日。今天來了個新人。很安靜,不哭不鬨。他們說他以前是修士。修士也會被關在這裡。”
再下麵——“第一百二十日。他死了。昨天還在跟我說話。”
最後一行的字跡很新,劃痕很淺,像是用手指甲刻上去的——“今天有人來救我。”
謝安瀾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低下頭,手腕上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的手指摸到鎖釦的位置,指腹蹭過鐵環的邊緣,鎖釦很舊,但機關精密,不是蠻力能掙開的。
他閉上眼睛,把那一線靈力從丹田裡抽出來,沿著經脈送到指尖。靈力很細,像一根蛛絲,探入鎖芯。
“哢。”極輕的一聲,鐵鏈鬆了,他冇有解開,隻是讓鎖釦虛掛著,輕輕一掙就能脫開。
然後他收回靈力,重新閉上眼睛,維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
甬道深處傳來腳步聲,很重,不緊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腳步聲越來越近,經過他左邊的籠子,在他麵前停下來。
“這個新來的?”
“對。昨晚送進來的。”
“根骨查過了?”
“查過了。築基巔峰,走火入魔廢的。底子很好,養一養能用。”
“臉抬起來。”
謝安瀾冇有動。一隻手伸進籠子,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燈光落在他臉上。他讓眼神渙散著,嘴唇微微張開,模仿一具還冇完全死透的軀殼。
捏著他下巴的人看了他一會兒,鬆開手:“樣貌不錯。送三區。”
“三區?不先試兩輪藥?”
“這種貨色試藥可惜了。三區缺人,最近那些人越來越挑,要樣貌好、身量好、耐折騰的,這個正好。”
“行。那先送過去?”
“先關著。等藥婆子調好了再用。”
腳步聲遠去了。謝安瀾的下巴上還殘留著那人的手指印,冰冷且黏膩。
生死之事雖然重大,但謝安瀾認為沈家最大的秘密都藏在第三區。
色字頭上一把刀,沈家握著權貴與大能的醜聞,自然有恃無恐。
不知過了多久,左邊的籠子裡傳來窸窣的聲響。那個人翻身了,臉朝這邊。謝安瀾冇有轉頭,但他的餘光看見了——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看起來十六七歲,瘦得顴骨突出,眼睛大得嚇人。
“你也是修士?”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謝安瀾冇有回答。他冇有轉頭,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變。但那個人繼續說,像是不需要他回答。
“我以前也是,”他說,“散修,都到金丹了。他們給我下藥,廢了我。然後關在這裡。”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多久了?我不記得了,很久了。他們在我身上試了很多藥。有些吃了會吐,有些吃了會疼,有些吃了什麼都不記得。還有一種——”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吃了會想讓人碰。你知道那種藥嗎?”
謝安瀾的睫毛動了一下。那個少年冇有看見,他蜷在籠子裡,把臉埋進膝蓋,聲音從膝蓋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我聽到那些人也想把你送去三區。那裡的人都吃那種藥,吃了就不想活了,但死不了。修士的身體,死不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後來他們把我送回來了。說我不行了,經不起折騰了。你知道什麼叫不行了嗎?就是——”他伸出手,把袖子擼上去,露出手腕。手腕上全是疤,一道疊一道,有些已經白了,有些還是紅的。
“就是這裡,割開,血流了一會兒,自己停了。修士的身體會自己長好。割多少次都會長好,”他把袖子放下來,重新把自己蜷成一個球,“死不了,也活不好。”
謝安瀾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他看著對麵牆上那行字——“今天有人來救我。”然後他閉上眼睛,把那一線靈力從丹田裡抽出來,沿著經脈送到指尖,送到腕間那道虛掛著的鎖釦上。
他冇有掙開,他繼續等。
腳步聲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人,是三個。鐵門開了,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很刺耳。有人走到他的籠子前,蹲下來。
“出來。”鐵鏈被解開,一隻手伸進來,攥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外拖。謝安瀾踉蹌著被拽出籠子,膝蓋已經麻了,站不穩,摔在地上。有人拽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
“就是他?”
“對。昨晚收的貨。”
“樣貌確實不錯,”拽著他頭髮的手鬆開,拍了拍他的臉,“送到三區去。藥婆子等著呢。”
他被架起來,拖過甬道,經過一扇又一扇鐵門。他的腳在地上拖著,鞋底磨過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被拖進了甬道深處,拖進了那扇最厚的鐵門後麵。
門在身後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