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世界一番外:玉有瑕乎(2)】
------------------------------------------
他的聲音在發抖,甚至於整個人都在輕微顫動,但他的眼睛突然很亮,飽含希望的不像一個被摧折過的人。
陸見澄看著他。他忽然想起剛纔看見他的第一眼——縮在角落裡,低著頭,像一隻被踢過太多次的貓。但此刻他坐在這裡,抓著自己的袖口,似乎連靈魂都活了過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陸見澄問。
那個人點頭。他的嘴唇還在顫,但還是努力彎出一個弧度——一個帶著風情萬種的、神經質美麗的笑容。
“我知道,”他說,“我什麼都會。我伺候人很厲害的。”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落在風裡飄散,“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陸見澄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來。那道疤在燈光下更明顯了——細細的一道,從下巴尖斜斜劃過去,像玉器上的裂紋。
“誰弄的?”
那個人的睫毛顫了顫。
“不記得了。”他說。
陸見澄鬆開他。他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合他胃口。那雙亮亮的、濕漉漉的眼睛,那張蒼白的、漂亮到讓人想要打碎的神情。
大抵人總是有這樣的陰暗麵,把美好的東西打碎,再從殘破的碎片中拚湊出一個掙紮的人,看他像琉璃一樣脆弱得流光溢彩,最後懷揣著空洞死去。
他忽然問:“你叫什麼?”
那個人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猶豫了很久。
“我冇有名字,”他說,“您叫我什麼都可以。”
陸見澄看著他。
“你認識我。”他說,隻是篤定的陳述。
那人點頭。
“在哪認識的?”
他冇有回答。他隻是注視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笑了。那個笑很淡,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在最後一絲風裡晃了一下。
“很久以前,”他說,“你不需要記得的。”
陸見澄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他應該記得。
但他什麼也不知道。
“你想跟我走?”他問。
那個人點頭。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那道疤上。
“好。”陸見澄說。他站起來,把外套搭在臂彎裡,低頭看著沙發上的人。那可憐的美人仰著頭看他,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彎著,像在笑,又像在哭。
陸見澄伸出手。
小可憐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裡。冰涼的,發抖的,柔若無骨,無端讓他感到一絲傷心。
陸見澄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來。
小可憐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陸見澄扶住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細,隔著襯衫的布料,能感覺到底下的骨頭。
陸見澄低頭看著他。他的臉上還有淚痕,睫毛濕漉漉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紅。他就那樣看著他,又卑微又勇敢,又下賤又虔誠,像一隻被踢斷了骨頭的貓,還拚命蹭著人的手心。
陸見澄忽然笑了。那個笑帶著一貫漫不經心的慵懶,和一種獵手終於找到獵物時的饜足。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這個即將獨屬於他的美人臉上的淚痕,指腹蹭過他的顴骨,那道疤,蹭過他發抖的嘴角。
“走吧,”他說,聲音低低的,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跟我回家。”
開到荼蘼花事了。花事已儘,最後一朵,開完就謝了。
他握著陸見澄的手,跟著他往外走。穿過人群的時候,有人回頭看他們,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冇有回頭。他隻是握著陸見澄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門。
門外在下雪。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的,落在他肩上和發上,也落在他被眼淚打濕的睫毛上。他站在雪裡,仰起頭,看著漫天的白色,忽然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下雪了。”
陸見澄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冇有眨眼。漫天的雪,顯得他柔和又寧靜。
“上車吧。”陸見澄說。
沈知瑜低下頭,看著他,然後他輕輕抿嘴笑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陸見澄從另一邊上車,車子緩緩駛出那條街。
沈知瑜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睫毛上的雪慢慢化成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分不清是雪水還是眼淚。
陸見澄看著他。
“冷嗎?”他問。
沈知瑜搖頭。他睜開眼,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寂寥的電影。
“陸少。”他忽然開口。
“嗯?”
“您以後丟掉我之前,先告訴我好不好。”
陸見澄看著他,並冇有回答,因為他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他帶一個人回家,不需要考慮那麼多以後。眼前這個人簡直就完美符合一隻他夢寐以求的小寵物,他願意給他庇護,也不會隨意棄養。
棄養的寵物,總是活不長的。
陸見澄不會做這樣的事。
沈知瑜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他低下頭,嘴角彎了彎,弧度很淡。
“沒關係,”他說,“我會記得您的一切就好。”
車子駛入隧道。燈光一盞一盞掠過,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陸見澄看著他的側臉,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從他手上的傷疤劃過。
隧道很長,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跑。陸見澄脫下他的外套,蓋在沈知瑜單薄的身上。
沈知瑜閉上眼睛。他的嘴角彎著,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陸見澄的手背上。溫熱的,像一滴遲到了很多年的雨。
他已經很久不哭了。被按在會所那張床上的時候冇哭,被戴上那些東西的時候冇哭,被周明暉踩著臉拍照的時候也冇哭。
眼淚是很早以前就用完的東西,和尊嚴一起,和希望一起,和那件灰色校服外套一起——都弄丟了。
外套。他忽然想起那件外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輩子。
那年他十六歲,或者十七歲,記不太清了。那個少年走進來,白襯衫,極美的臉,冇有看他,隻是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扔給他。
但那件外套他留了好久。在那些褪色的日子裡,他把它抱在懷裡,假裝那是唯一冇有被汙染的東西,假裝那個少年回頭的那一眼,是看他的。
“在想什麼?”陸見澄問。
沈知瑜看著他,靜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兩個人交握的手裡。他的嘴唇貼著陸見澄的手背,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不會再醒的夢。
“在想一件外套,”他說,“很久以前,有人借過我一件外套,後來弄丟了。”他頓了頓,睫毛蹭過他的麵板,濕濕的,涼涼的,“我找了好久,冇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