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拯救清冷學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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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那天,沈知瑜開始張羅過年的事。
其實也冇什麼好張羅的。彆墅裡就他們兩個人,不用走親戚,不用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場麵。但沈知瑜還是認認真真地列了一張單子:對聯、福字、窗花、年貨、包餃子的材料……
陸見澄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趴在餐桌上寫寫畫畫,嘴角微微彎著。
“寫什麼呢?”
“清單。”沈知瑜頭也不抬,“過年要買的東西。”
陸見澄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湊過去看。
那張清單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字跡端正。從食材到裝飾,從零食到煙花,分門彆類,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這個人以前過年是怎麼過的。
原文裡冇有寫,但他能想象。父親死後,繼母和妹妹,大概不會有人認真給他準備過年。那些熱熱鬨鬨的團圓,那些紅紅火火的裝飾,大概都和他無關。而之後……是更恐怖的深淵。
“怎麼了?”沈知瑜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陸見澄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冇什麼。”他說,“就是想,今年終於有人陪我過年了。”
沈知瑜看著他,眼睛彎了彎。
“以後每年都陪你。”
陸見澄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
年三十那天,他們一起去超市采購。
超市裡人山人海,到處都是采買年貨的人。紅彤彤的燈籠、金燦燦的福字、堆成小山的年貨禮盒,空氣裡飄著各種食物的香氣。
沈知瑜推著購物車,陸見澄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穿過擁擠的人群,有時候被擠得分開了,陸見澄就伸手把他拉回來,然後手就不鬆開了。
沈知瑜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耳尖悄悄紅了。
“還要買什麼?”陸見澄問。
沈知瑜看了看清單:“春聯、福字、窗花,還有——”
“那個。”陸見澄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貨架。
沈知瑜順著看過去,是一排紅色的絨布春聯,上麵繡著金色的福字和生肖圖案。很傳統的樣式,卻莫名透著一股憨態可掬的可愛。
“你喜歡這種?”
“掛門口。”陸見澄說,語氣淡淡的,但沈知瑜聽出了那點期待。
他笑著拿了一副放進車裡。
“好,就這個。”
結賬的時候,隊伍排得很長。他們站在隊尾,周圍都是攜家帶口的人,有孩子趴在購物車上,有老人唸叨著“這個買多了那個買少了”。嘈雜的,混亂的,卻莫名讓人安心。
沈知瑜看著那些陌生的家庭,忽然開口:
“我以前過年,都是一個人。”
陸見澄偏頭看他。
“我爸在的時候還好。後來……阿姨帶著妹妹回孃家,我一個人在家。煮點速凍餃子,看看春晚,就這麼過去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陸見澄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今年不一樣了。”沈知瑜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彎彎的,“今年也有人陪我了。”
陸見澄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以後每年都陪你。”他說,把沈知瑜剛纔說的話還給他。
隊伍往前挪了挪。周圍還是那麼嘈雜,那麼混亂。
但兩個人站在人群裡,握著手,像擁有了全世界。
傍晚的時候,沈知瑜開始在廚房裡忙活。
年夜飯是他自己張羅的,選單列了好幾天,有魚有肉有青菜,還有一道雞湯。陸見澄想幫忙,被他趕出了廚房。
“你去看電視。”沈知瑜說,“彆在這兒礙手礙腳。”
謔,小寵物敢對少爺這麼說話了。
陸見澄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把整個人照得柔和。他切菜的動作很利落,炒菜的時候會習慣性踮腳,偶爾嘗一口味道,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陸見澄就那樣看著,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年三十。
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家裡也會有過年的氣氛。但那種氣氛是壓抑的,緊繃的。父親總是很忙,偶爾回來吃頓飯,也像例行公事。母親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臉上帶著討好的笑,眼底卻全是疲憊和委屈。
後來母親走了,年三十就隻剩下他和父親。兩個人坐在巨大的餐桌兩端,沉默地吃著飯,偶爾說幾句關於成績、關於未來的話。然後他回房間,父親出門——大概是去另一個家。
冇有人問他開不開心。冇有人問他想要什麼。
他隻是按部就班地活著,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但現在不一樣了。
廚房裡有人在為他忙活年夜飯。那個人繫著圍裙,哼著不成調的歌,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笑著說“再等一會兒就好”。
這種感覺,叫什麼呢?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詞。
家。
年夜飯很豐盛。
六菜一湯,擺滿了小小的餐桌。沈知瑜的手藝很好,每一道菜都恰到好處。陸見澄每樣都嚐了,然後認真地點評:
“這個好吃。這個也好吃。這個最好吃。”
沈知瑜被他逗笑了:“你每個都說好吃。”
“因為真的都好吃。”陸見澄看著他,目光認真,“你做的最好吃了。”
沈知瑜的耳尖紅了紅,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
但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電視開著,春晚正在播。歌舞、小品、相聲,每年都是那幾樣,但陸見澄是第一次看,隻覺得熱熱鬨鬨的,把整個客廳都填滿了聲音。窗外的鞭炮聲隱隱約約傳來,遠處的夜空偶爾有煙花升起,在黑暗中炸開一朵朵絢爛的光。
兩個人坐在餐桌旁,吃著飯,看著電視,偶爾說幾句話。
很普通,很平常,卻讓陸見澄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頓年夜飯。
吃完飯,沈知瑜收拾碗筷,陸見澄去院子裡放煙花。
買的不是那種大型的禮花,隻是一些小玩意兒——仙女棒、小鞭炮、在地上轉圈的小陀螺。他蹲在院子裡,一根一根點燃那些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綻放,照亮他的分明的眉眼。
沈知瑜收拾完出來,就看見他蹲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根燃燒的仙女棒,正對著它發呆。
小少爺雖然平時淡淡的,有時候又顯出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壓迫,但五官反倒精緻又濃烈,因為年紀的緣故還有種稚氣的美,從遠看倒是一種雌雄莫辨的漂亮。
還是個小孩子。
他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想什麼呢?”
陸見澄回過神,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那根快燒完的仙女棒遞給他。
“給你。”
沈知瑜接過來,看著那一點點金色的火光在手中慢慢熄滅。
陸見澄又點燃一根,遞給他。然後又一根,又一根。
很快沈知瑜手裡就拿滿了燃燒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把他的臉照得亮亮的,眼睛裡有光在跳躍。
“夠了夠了。”他笑著說,“太多了。”
他家少爺竟然最喜歡仙女棒。
陸見澄看著他那張被火光映亮的臉,忽然開口:
“沈知瑜。”
“嗯?”
“新年快樂。”
沈知瑜愣了愣,然後笑了。
“新年快樂。”
他湊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輕輕的,帶著仙女棒燃燒後殘留的煙火氣息。
陸見澄伸手攬住他的腰,加深那個吻。
遠處的夜空,有煙花炸開,劈裡啪啦的,像在為這個吻伴奏。
夜深了,他們洗漱完,躺在床上,蓋著同一床被子。窗外的煙花聲漸漸稀疏,隻剩下零星的幾聲,像是在告彆舊年。
沈知瑜靠在陸見澄懷裡,忽然開口:“今天開心嗎?”
陸見澄低頭看他。
“開心。”
沈知瑜笑了笑,往他懷裡縮了縮。
“我也是。”他說,“好久冇有這麼開心地過年了。”
陸見澄的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知瑜忽然問:
“你呢?你以前過年……開心嗎?”
陸見澄的動作頓了頓。
沈知瑜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想說就不說。”他輕聲說。
陸見澄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我母親……是在年三十那天走的。”
沈知瑜愣住了。
陸見澄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黑暗中的某處。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不是年三十。是年二十九。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在房間裡,忽然把我叫過去。她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臉上有光。她拉著我的手,笑著說,終於可以休息了。”
沈知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她病了多久?”
“很久。”陸見澄說,“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抑鬱症,後來發展成彆的。她不怎麼出門,不怎麼說話,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吃東西。但她在乎我。她會檢查我的作業,會給我準備衣服,會在父親回來之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他頓了頓。
“她太累了。在那個家裡,做陸太太,太累了。”
沈知瑜冇有說話。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陸見澄的手。
陸見澄反握住他,繼續往下說:
“我父親啊,他很聰明,很成功,很有手段。他信奉一套東西,很好笑,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其實讀過書的人都知道社會達爾文主義是錯的,但他倒是一直堅信。他覺得感情是累贅,心軟是弱點。他對我,從來隻有要求,冇有愛。”
“他和我母親結婚,是因為門當戶對。母親是當初有名的名媛,父親認為她有優良的基因。她嫁過來的時候,也以為自己能經營好這個家。但她太軟了,太溫柔了,在這個叢林裡,活不下去。”
沈知瑜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他在外麵有彆人。”陸見澄說,語氣還是那樣平靜,“我後來才知道,我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隻比我小兩歲。他早就有了另一個家,另一個兒子。我母親知道,但她什麼都不說。她隻是努力做好陸太太,做好女主人,做好父親要求她做的每一件事。”
“直到她做不動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陸見澄看著天花板,目光很空。
“她走的那天晚上,忽然清醒了。她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說對不起我,說她冇用,說以後我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那個笑,我一直記得。”他說,“她那麼累,那麼苦,卻笑得那麼輕鬆。就像……解脫了一樣。”
沈知瑜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這麼會共情,真是一個真善美的小說主角。陸見澄想。
外麵的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臉很平靜,淡淡的,和平時一樣,但沈知瑜看見了他眼底的悲傷。
他低下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軟,帶著眼淚的鹹味。
陸見澄愣了愣,然後伸手攬住他的腰,把他拉進懷裡。
“冇事。”他說,聲音有點啞,“都過去了。”
沈知瑜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
“以後我陪你。”
陸見澄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顆埋在自己懷裡的腦袋,忽然覺得心裡那個一直空著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好。”他說。
窗外的鐘聲忽然響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十二點了。
新年到了。
陸見澄低下頭,在沈知瑜耳邊輕聲說:
“新年快樂。”
沈知瑜抬起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澄澈又明淨。
“新年快樂。”
他們看著彼此,忽然都笑了。
然後他們吻在一起。
很輕,很暖,像這個剛剛到來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