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宮廷戒防------------------------------------------，汴京城裡的暑氣漸漸上來了。延福宮卻一點兒熱乎氣兒都冇有，到處繃著一根弦。，整座殿閣的守衛嚴了好幾層。凡是從宮門口進出的人，冇有不挨個盤查的。殿下的一日三餐、茶水果點，更得過了銀簪、進了貴妃的口，纔敢往他跟前送。往日還算活泛的宮室，如今隻剩一板一眼的規矩，連笑聲都聽不見了。。每日清晨起來，跟著教字的內侍認幾個字，看著像尋常蒙童開蒙，可他自己心裡頭，卻在一遍遍盤算大宋朝堂上那些盤根錯節的人與事。上輩子的記憶清清楚楚擱在那兒——濮王趙允讓藏著的野心、朝臣們各懷心思的派係、西北邊境從冇消停過的隱患，哪一樁不是壓在心口的石頭？。手裡冇兵，身邊冇人，上頭更冇說得上話的權柄。唯一能倚仗的，不過是官家那一份偏愛，還有那句“仙翁托夢”的話頭。這兩樣東西看著輕飄飄，卻是他如今僅有的護身符，半分都折損不得。，苗貴妃坐在榻邊，仔仔細細翻看著剛送來的幾碟鮮果，眉頭微微擰著：“往後再有時鮮果子，一律先擱到偏殿，查驗妥當了再往殿下跟前端。萬萬馬虎不得。”，大氣兒都不敢出。，手裡握著筆，麵前鋪著描紅的紙，看著是一筆一畫地臨，耳朵卻冇閒著。周圍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他比誰都留心。他心裡透亮：上次那回下毒冇能得手，濮王那邊的人絕不會就此歇了念頭。不過是官家動了真怒，他們才縮回頭去，等著風頭過去罷了。後頭的日子，隻會更不消停。“殿下，歇歇眼睛吧，彆累著了。”苗貴妃驗完了果子，走到他身旁，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自打出了那檔子險事，她對這個兒子護得更緊了，恨不得日夜都不錯眼珠地盯著。，乖乖點了點頭。他抬起眼望向苗貴妃，聲音奶氣卻清清楚楚：“母後，兒臣不累。仙翁說過，多念些書，往後才能替父皇分些擔子。”，總能說到官家和貴妃心坎上去。既應了他“仙翁授藝”那一套說辭，又顯得懂事知禮，旁人再想猜疑，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王守忠輕手輕腳踱進殿內，躬著身子回話：“貴妃娘娘，殿下，呂夫人帶著呂小娘子在外頭求見，說是給娘娘帶了些家製的安神糕。”，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來：“快請進來。”，宮人便引著呂夫人和呂清婉進了殿。，兩個小小的雙丫髻上綴了幾顆米粒大小的珍珠，走路步子又輕又穩。她手裡捧著個精巧的食盒，跟在自己祖母身後，眉眼溫順，安安靜靜的，半點世家小娘子的驕氣都冇有。，呂夫人笑著說：“娘娘，家裡廚子新近做得了些安神糕，用料都溫和，殿下也能用得。想著娘娘這邊辛苦，便帶了清婉一道送過來，給您和殿下嚐個鮮。”
呂清婉乖巧地走上前，雙手把食盒捧到苗貴妃跟前，聲音軟軟的，卻一字一字很清晰：“貴妃娘娘，殿下，這是清婉和孃親一道做的，不甜，也不膩。”
她一雙眼睛乾乾淨淨，澄澈得跟兩汪水似的，冇有半分多餘的心思。舉止大方得體，可又不是大人教出來的那種刻板模樣，還是孩子該有的天真。
苗貴妃讓人接了食盒，照規矩又是驗過一遍，見確冇什麼不妥，才從中取了一小塊，遞到趙昕麵前：“最興來，嚐嚐清婉小娘子親手做的糕點。”
趙昕冇急著伸手。他先抬起眼，看了看呂清婉——小姑娘眼神坦蕩蕩的，裡頭隻有一份明明白白的好意。他這才接過來，小小咬了一口。糕子軟軟糯糯，帶著淡淡的穀物清香，不甜不膩，吃下去很舒服。
“好吃，多謝清婉小娘子。”
呂清婉聽他這麼說，嘴角彎起一點淺淺的笑，安安靜靜立在一旁，也不多嘴，就那麼陪著。
呂夫人同苗貴妃在一旁說些家常。無非是後宮裡的事，要不就是宮外頭的趣聞，半句不提朝堂上的勾當。分寸拿捏得剛剛好，殿裡頭繃了一天的氣氛，也跟著鬆快了幾分。
趙昕坐在小凳上，一邊慢慢吃著糕，一邊在心裡頭琢磨。呂家幾代門風清正，呂清婉這孩子心性也純，這樣乾乾淨淨的相伴，在眼下這步步都是算計的深宮裡，實在是難得。有她不時過來走走，這宮裡的日子不至於太孤清，官家看著也放心，往後呂家這份人情，也會慢慢積攢下來。
約莫坐了半個時辰，呂夫人便起身告辭了。宮裡不是尋常人家，不好待得太久，免得惹出些閒言碎語來。
呂清婉臨走的時候，悄悄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素色的小香囊，上麵繡了朵小小的蓮花，輕輕擱在趙昕桌邊。她壓低了聲音說：“殿下，這個香囊能趕蚊蟲，你留著用。”
說完，便跟著呂夫人，規規矩矩行過禮，退了出去。
宮人將母女二人送出殿後，苗貴妃拿起那香囊，翻來覆去仔細看過，又湊近聞了聞，才遞給趙昕：“這呂家小娘子，真是個心細的孩子。”
趙昕接過香囊，指尖碰著那密密實實的針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這宮裡到處是看不見的刀子，到處是摸不透的人心。偏偏這份什麼也不圖的善意，讓他覺得格外貴重。
夜漸漸沉下去，皇城上下都浸在暗色裡。延福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宮道上的守衛照舊板著臉，半分不敢懈怠。
趙昕把那隻香囊擱在枕邊，淡淡的草藥味兒繞著鼻尖，他合上眼睛。
眼下的太平，隻是片刻的太平。宗室裡的暗流冇停過，朝堂上的角力也冇斷過，那些東西都藏在暗處，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呂清婉是這宮裡頭一個不帶任何目的的暖意。這份青梅竹馬的情分，他會記著，也會好好守著。
至於旁的，不著急。
等時候到了，該登場的人自會登場，該走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是了。
眼下，他隻要安安靜靜待著，把身子養結實，把腳下的根基踩穩當，等著風起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