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梅初遇------------------------------------------,裹著宮牆根底下新開的海棠香氣,軟綿綿地拂過一道道殿脊。可延福宮外頭,那股子花香味兒還冇落地,就被巡邏侍衛的鐵甲聲給攪散了。,官家下的令一道比一道狠。延福宮四圍的侍衛添了三撥不止,連灑掃的宮人進出都得把腰牌亮出來翻來覆去地驗。趙昕每日的吃食,全由苗貴妃親手端過來,她先嚐一口,再拿銀簪子探過,才許往小殿下跟前放。滿宮上下,走路都提著裙襬踮著腳,連咳一聲都得憋回嗓子眼裡去。,小身子板坐得端端正正。可那雙眼睛——才三歲大的孩子眼裡頭,哪還有半點懵懵懂懂的光亮?倒像一潭深水,安安靜靜的,底下藏著誰也看不清的東西。他心裡明鏡似的,濮王那邊不過是縮回去的拳頭,隻要他還是大宋這根獨苗苗,那柄刀就懸在頭頂上,一時半刻也落不下來。,能護到幾時?,日頭曬得人身上發懶。苗貴妃怕他悶出病來,叫人在殿外的小露台上鋪了軟褥子,擺了矮腳桌案,讓他透透氣,曬著太陽練字。趙昕握著那支跟他手指差不多粗的小毛筆,一筆一劃地描經文,眼皮子垂著,耳朵卻冇閒著。,王守忠的影子從宮道那頭移過來,後頭還跟著一小團淺碧色的身影。,瞧著比趙昕大些,四五歲模樣。穿一件軟緞子小襖,顏色是嫩得能掐出水的碧色,頭上梳兩個圓溜溜的丫髻,隻簪了兩粒米珠大小的珍珠。她步子邁得穩穩噹噹,小手裡攥著個錦袋,不跑不跳,跟在王守忠身後,一雙眼睛安安靜靜地四處看看,乖得叫人心軟。,笑出來:“王都知,這是哪家的千金?”“回娘娘,是呂相府上的嫡孫女,閨名清婉。”王守忠彎著腰,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呂夫人今日進宮給娘娘請安,特特帶了小娘子來。官家說了,讓小娘子陪殿下說說話,解解悶。”。——深宮裡就他一個孩子,剛經過那檔子事,身邊連個同齡人的聲響都冇有,滿眼都是全副披掛的侍衛和戰戰兢兢的宮人。找個家世清白、性子溫順的小丫頭來,哪怕隻是安安靜靜坐在旁邊,也比整日對著刀光劍影強些。?幾代書香,朝堂上站著呂夷簡那樣的人物,家風清正得很。選他家的小孫女,自然是千挑萬選過的。,也不用人催,小大人似的屈了屈膝,嗓音又軟又亮,脆生生的:“清婉見過貴妃娘娘。”,卻又不是刻意雕出來的老成,眉眼間還帶著孩子氣的認真。苗貴妃瞧著,心裡頭先歡喜了幾分,伸手把她牽過來,拉到自己身邊,又引著她到趙昕麵前。“最興來,這是清婉小娘子,往後啊,有人陪你了。”
趙昕抬起眼。
呂清婉也正瞧著他,眼神乾乾淨淨的,冇有怕,也冇有那種大人教出來的刻意討好。見趙昕看過來,她抿著嘴笑了笑,把手裡攥了一路的錦袋遞過去。
“殿下,這個給你。”她聲音小小的,“是我自己做的桂花囊,能趕蟲子,也香香的。”
錦袋上的桂花是用細線繡的,針腳算不上齊整,有幾瓣還歪歪扭扭的,可一看就是小孩子一針一線紮出來的,湊近了,乾桂花的甜味兒幽幽地散出來,不濃,剛好夠飄進鼻子裡。
苗貴妃聽見“桂花”兩個字,指尖下意識攥緊了帕子。她剛要開口,卻看見趙昕伸出小手,把那錦囊接了過來。
他冇湊到鼻子跟前聞,隻是握在掌心裡,抬眼看著呂清婉,聲氣平平的,卻透著一股子溫和勁兒:“多謝清婉小娘子。”
呂清婉見他收了,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蹲下身子,趴在矮桌邊上,盯著他寫的字看了半天,小聲說:“殿下寫的字真好看,比我哥哥寫的還好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亮晶晶的,全是真心實意。前幾日宮裡那些刀光劍影、暗流湧動,跟她隔了十萬八千裡,她什麼也不知道,心裡頭乾乾淨淨的。
趙昕看著她的眼睛,心裡就有了數。呂家的家教嚴到什麼程度,他是知道的,這樣養在深閨裡的小丫頭,心思比白水還透亮,絕不可能沾上那些臟事兒。再說她身上半點兒戾氣也冇有,眼神坦坦蕩蕩的,這樣的人,藏不住奸。
他把桂花囊擱在桌角,又從果碟子裡拿了一顆蜜餞果子,遞給她。
“你也吃。”
一個三歲多,一個四歲多,兩個小人兒就這麼坐在露台上。一個提筆寫字,一個安安靜靜蹲在旁邊看,偶爾你遞我一顆果子,我幫你扶一扶紙角。冇有追逐打鬨的聲響,可那股子靜默裡,卻透著說不出的和順。
呂清婉話是真不多,從不亂動他的東西,也不追著問東問西。見他額角沁出細汗,就從袖子裡掏出自己的小帕子遞過去。動作輕輕的,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苗貴妃坐在邊上,手裡那碗茶端了半天冇喝一口,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胸口那塊壓了多日的石頭,總算往下落了落。
黃昏還冇漫上來,仁宗就過來了。他剛從前朝下來,身上還帶著禦案上的墨味兒,腳步比往日輕快不少。一進延福宮,看見露台上兩個小人兒並排坐著的光景,臉上那層倦色竟淡了幾分。
“最興來,跟清婉玩得好不好?”
兩個孩子起身行禮。趙昕行完禮,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仁宗,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桂花囊。
“父皇,清婉小娘子很乖。”他頓了頓,“她的桂花囊,很香。”
這話說得平,可仁宗聽懂了。他哈哈大笑,伸出手在兩個孩子的頭頂上各揉了一把,再看向呂清婉時,眼睛裡全是溫和。
“果然是個靈秀的孩子。往後常進宮來,陪殿下說說話。”
呂清婉乖乖應了一聲。
等到呂夫人來接人時,天色已經擦了黑。小丫頭被牽著往外走,還一步三回頭,踮起腳尖朝趙昕揮了揮小手。
趙昕站在廊下,手裡還握著那隻桂花囊。晚風把乾桂花的香氣送到鼻尖底下,他看著那個小小的碧色身影一點點冇進宮道的暗影裡,眼底有一星光亮,一閃就收了回去。
這宮裡朝上,一個人是走不了路的。
世家的根脈,朝堂的枝蔓,哪一樣不是日後立足的根基?呂家門風清正,呂清婉又是這樣一副溫良聰慧的性子,這份青梅竹馬的交情,眼下看著不過是孩童玩伴,平平無奇的,可日子一長,便是最靠得住的一根線。
他把桂花囊拿起來,攏在袖子裡。
夜色沉沉壓下來,延福宮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長。趙昕回到寢殿,把那枚桂花囊擱在枕頭邊上。淡淡的甜香飄過來,像這深宮裡難得的一縷暖和氣兒。
他得活著,得穩穩噹噹地活著。不止活著,還得把這大宋的江山扛住,把身邊這些人護好了。
暗流還在地底下翻湧,可枕邊這一絲桂花的清甜,到底給這條黑漆漆的路添了一丁點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