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勸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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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周啟淵緩緩站起身,手裡那對油光水滑的核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睛裡,此刻沉澱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沉凝。他目光先在依舊端坐著、眼神“清澈純良”的鹿曉寒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自己的孫子。
“嶼之,”老爺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你到我書房來一趟。”
“好的,爺爺。”周嶼之從容起身,彷彿早有預料。
緊接著,周嶼之的父親——一位氣質儒雅沉穩、與周嶼之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士,和周嶼之那位溫婉的母親,也交換了一個眼神,先後站了起來,顯然是要一同參與這場“家庭核心會議”。
鹿曉寒心裡明鏡似的。她知道,自己剛纔那番“全村希望 修路帶貨”的連環拳,效果拔群,成功把周家這幾位核心人物給……“鎮”住了。
看老爺子那深沉的臉色,看周父周母略顯凝重又帶著探究的神情,還有周嶼之姑姑那幾乎掩藏不住的複雜目光,以及那位蘇晚小姐微微蹙起的秀眉……她知道,自己“反向操作”的戰略,至少在第一階段,取得了顯著成效。
一個家世“普通”到需要未來孫女婿/兒子去幫忙“修路”和“推銷土特產”的女孩,顯然不在周家對未來女主人的傳統藍圖裡。她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雖然質樸但可能帶來無限(麻煩)潛力”的變數。
鹿曉寒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讚,但麵上依舊保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略帶侷促的乖巧。她安靜地坐在原地,目送周嶼之和他的父母跟著老爺子走向通往書房的走廊,身影消失在厚重的紅木門後。
客廳裡一下子空曠安靜了許多,隻剩下週敏、劉夫人、蘇晚,以及……她這個“風暴中心”。
氣氛略顯尷尬。
周敏清了清嗓子,試圖重新找回話題的主導權,笑容恢複了些許自然,但眼神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鹿小姐……真是心繫家鄉啊。現在像你這樣不忘本的年輕人,不多了。”
鹿曉寒羞澀地笑了笑,低下頭:“姑姑過獎了,這都是應該的。村長常說,做人不能忘本。”
蘇晚優雅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柔聲開口,聲音如珠落玉盤:“鹿小姐的家鄉,聽起來……很有生活氣息。和嶼之哥平時接觸的環境,確實很不一樣。” 她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鹿曉寒抬起眼,看向蘇晚,眼神依舊清澈,甚至帶著點羨慕:“是啊,蘇小姐說得對。周總他見識廣,能力強,和我們那種小地方出來的人,眼界肯定不一樣。我也在努力向他學習呢。”
她把自己放在一個“仰視”、“學習”的位置上,態度謙卑得無可指摘,卻更加凸顯了兩人之間的“差距”。
周敏和劉夫人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女孩,看著單純,說話也樸實,但這每句話……怎麼都讓人心裡有點不上不下的?
書房內,空氣彷彿凝滯,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周啟淵的目光,牢牢鎖在孫子身上。“嶼之,”他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這個鹿曉寒,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之前說她優秀、單純,就是這個優秀法?祖上幾代農民?全村指望你修路?” 老爺子的語氣裡混合著驚疑、不悅,還有一絲被戲弄般的荒誕感。
周嶼之的父母同樣麵色凝重。周父眉頭緊鎖,儒雅的臉上寫滿憂慮:“嶼之,這姑娘生得是標緻,性子看著也活潑。可是……你們之間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些?婚姻是人生大事,關乎你一生的幸福,也關係到整個家族。你不能隻憑一時好感,被外表迷惑啊。” 他的聲音語重心長,是父親對兒子最真切的擔憂。
周母緊接著開口,語氣更為柔和,卻也帶著不讚同:“是啊,嶼之。爸媽知道你不喜歡被安排,反感商業聯姻那套。但你就算想自己找,也得找個……找個更穩妥、更知根知底的呀。這個鹿小姐,她說的那些話……實在讓人心裡冇底。” 她想起剛纔鹿曉寒那番“全村希望”的言論,仍然覺得有些恍惚。
麵對三位至親的質疑和憂慮,周嶼之身姿依舊筆挺,臉上的表情卻比方纔在客廳時更為深沉。他自然清楚鹿曉寒是在信口胡謅,那些“農民世家”、“村長囑托”的戲碼,不過是她試圖自毀形象、攪黃這場“見家長”的小把戲。
此刻揭穿她,易如反掌。隻需說出她真實的家庭背景,父母皆是體麵的知識分子,一切荒唐言論便不攻自破。
但……
周嶼之的指尖在身側蜷縮了一下。現在揭穿,固然能平息家人的疑慮,卻也意味著鹿曉寒那點笨拙的“反抗”徹底失敗,她可能會陷入更深的難堪,甚至可能讓這場本已複雜的局麵橫生枝節。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點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對她這番“另類表演”的微妙興致,也會隨之消散。
或許,留著這個“小謊言”,讓這齣戲按照她“改編”的劇本再演一會兒,會更有趣。
心思電轉間,周嶼之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抬起眼,迎上祖父和父母的目光,鏡片後的眼神顯得真誠而……略顯無奈。
“爺爺,爸,媽,”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包容的耐心,“曉寒她……確實是從小地方出來的,家境比較普通。但她非常努力,也很單純善良。剛纔那些話……”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可能是她第一次正式見長輩,太過緊張,又想表現得…接地氣一點,所以話說得有些直白,甚至有點誇張了。”
他將鹿曉寒的“驚世駭俗”歸結為“緊張”和“想表現接地氣”,巧妙地淡化了其中的荒謬感。
“她本質是好的,心思也乾淨。”周嶼之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但這件事,我有分寸。請你們相信我的判斷。”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冇有完全否認鹿曉寒的“出身”(雖然他知道是假的),又強調了自己的掌控力和對她的“瞭解”,試圖安撫家人。
然而,周父周母臉上的疑慮並未完全打消。周啟淵更是目光如炬,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十分滿意,但他看著孫子篤定的神情,深知周嶼之並非感情用事之人,一時也摸不透他到底作何打算。
周嶼之見氣氛依舊凝重,便適時地轉移了話題,也是實情:“爺爺,爸媽,曉寒還在外麵等著。第一次來,讓她一個人待太久不好。我先出去陪她。”
他微微欠身,態度恭敬卻不容置疑,隨即轉身,步伐沉穩地走向書房門口。
推開厚重的紅木門,客廳裡的光線和隱約的談話聲流瀉進來。周嶼之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那個坐在沙發上,正努力保持著乖巧坐姿、眼神卻忍不住往書房方向瞟的女孩。
鹿曉寒聽到開門聲,立刻坐直身體,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順的笑容,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心虛和緊張,還是被周嶼之精準地捕捉到了。
周嶼之麵色如常地走回她身邊。
“等久了吧?”他語氣平淡地問,在原來的位置坐下。
鹿曉寒連忙搖頭,小聲道:“冇有冇有。” 心裡卻七上八下:他們討論出什麼結果了?老爺子是不是已經被她“成功勸退”了?
周嶼之冇有多言,隻是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淺淺抿了一口,目光掠過對麵神色各異的姑姑、劉夫人和蘇晚,最後落在鹿曉寒低垂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