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鴻門宴與反向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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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傍晚,周家老宅。
車子停在爬滿常青藤的雕花鐵門前,鹿曉寒看著眼前這座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靜謐深沉的宅院,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來之前的那點慌亂和悲憤,在車上這段時間裡,已經被她強行壓下去,轉化成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靜。她甚至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論持久戰》的精髓——敵強我弱,不能硬拚,得講究策略。
尺度必須拿捏好。 她在心裡再次默唸行動綱領。既不能表現得太過火引人懷疑,又要恰到好處地讓周老爺子皺起眉頭。隻要老爺子對她不滿意,明確反對,那她這場荒誕的“臨時演員”生涯就可以光榮殺青,後續的麻煩自然煙消雲散。
如果他事後還想用這件事拿捏她……鹿曉寒眼神暗了暗。那她也不是全無退路。大不了,就把真正的“罪魁禍首”宋欣妍推出來。宋家為了自家女兒的名聲和聯姻利益,總得出麵斡旋。周家不至於因為一場未遂的、略顯幼稚的“陷害”就把她這個從犯怎麼樣,尤其她還是張院長推薦的人。最壞的打算,無非是讓宋欣妍和周嶼之繼續他們未儘的“婚約”——反正這口從天而降的黑鍋,她鹿曉寒是決計不能一直背下去的。
車門開啟,周嶼之已經先一步下車,站在門邊等她。他今天穿得比平時隨性許多,一件質地精良的淺灰色亞麻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下身是合身的深色休閒褲,整個人褪去了幾分商場上的銳利冰冷,多了些夏日傍晚的清爽閒適。隻是那副銀邊眼鏡後的目光,依舊沉靜,讓人看不透。
鹿曉寒她今天特意挑了一條款式簡單大方的淺藍色棉質連衣裙,V領設計恰到好處,裙長及膝,剪裁合體卻不緊繃,既顯溫婉又帶著幾分書卷氣。為了配合“見家長”的場合,她將一頭長髮編成了精緻的魚骨辮,柔順地垂在左側肩頭,額前留了幾縷碎髮,顯得清爽又乖巧。臉上化了極淡的妝,隻強調了眉眼和好氣色,嘴唇塗了淺色的潤唇膏,看起來就像個乾淨單純的學生。
她手裡拎著周嶼之提前讓人準備好的、包裝精美卻並不誇張的伴手禮,禮盒的深藍色與她裙子的顏色意外和諧。
“緊張?”周嶼之看了她一眼。妝容清淡,看起來溫婉又乖巧,完全符合“書香門第出來的懂事女孩”形象。
“還好。”鹿曉寒扯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周總,等會兒進去,我需要注意什麼?有什麼話題需要避開嗎?”
周嶼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她過於完美的表情裡看出點什麼,但最終隻是淡淡道:“不用刻意。爺爺問什麼,你照實回答就好,不用太拘謹,但也彆太跳脫。”
照實回答?鹿曉寒心裡暗自點頭。好的,這可是您說的。
“明白。”她乖巧應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老宅,清涼的穿堂風帶著庭院裡植物的氣息拂麵而來。然而,當鹿曉寒的目光落在客廳裡時,她臉上的乖巧微笑瞬間凝固了,腳步也下意識地頓住。
周嶼之顯然也注意到了,腳步微微地滯了一下,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除了端坐主位、目光炯炯的周老爺子,以及分坐兩側、神色和藹中帶著審視的周父周母,廳裡還多了三位不速之客——周嶼之那位向來熱衷交際的姑姑,以及被她親熱挽著的一位衣著精緻、氣質溫婉的中年婦人,旁邊還坐著一位年輕女孩,妝容得體,姿態嫻雅,正是劉夫人和她的二女兒蘇晚。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茶香與微妙尷尬的氣息。
“嶼之回來啦。”姑姑率先笑著開口,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鹿曉寒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你劉阿姨你也認識的,晚晚剛從巴黎讀完藝術管理回來,想著過來看看老爺子,我們就一起過來了。哎呀,真是巧了,不知道你今天要帶女朋友回來呢。”她話裡話外,透著“撞上了”的意味,眼神在鹿曉寒和蘇晚之間不著痕跡地逡巡。
周嶼之神色恢複如常,上前一一問好,語氣從容:“姑姑,劉阿姨,蘇小姐。” 隨即側身,將略顯侷促的鹿曉寒讓到身前,平靜的介紹。
鹿曉寒趕緊跟上,臉上掛著練習好的、略顯靦腆拘謹的笑容,微微躬身:“爺爺好,叔叔阿姨好,姑姑好,劉阿姨好,蘇小姐好。” 打招呼的順序一絲不苟,態度恭敬得挑不出錯。
周老爺子眯著眼,將鹿曉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女孩模樣乾淨乖巧,眼神清亮,雖然看起來有點緊張,但禮數週全,第一印象倒是不差。他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寒暄幾句,話題終究還是繞回了今天的“主角”身上。
老爺子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溫和地看向她:“小鹿啊,彆緊張。家裡都有什麼人?父母是做什麼的?”
來了!關鍵問題!
鹿曉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真摯(且土氣)。她微微垂下眼睫,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用一種帶著點鄉土氣息的樸實口吻,開始了她的表演:
“爺爺,我父母都是農民。”她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帶著一種“坦然接受出身”的質樸感,“他們雖然冇什麼文化,但人特彆樸實肯乾,就是……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我讀書的那種。家裡還有一個爺爺,我爺爺也是農民,種了一輩子地。說起來,我們家是正經的農民世家,根正苗紅。我爺爺常唸叨,文化大革命那會兒,我家成分是最好的,貧農。”
““農民?”姑姑周敏保養得宜的臉上笑容未變,語氣卻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屬於長輩的關切和一點點訝異,“這身份……和咱們嶼之的差距,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倒不是阿姨有什麼偏見,就是這成長環境、眼界見識、生活習慣,往後磨合起來,恐怕不容易呀。”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她的話音剛落,廳內氣氛頓時微妙地凝滯了一瞬。周父周母交換了一個眼神,冇說話。蘇晚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隻是端起茶杯的動作頓了頓。劉阿姨則拍了拍姑姑的手背,似在示意她彆太直接。
鹿曉寒心裡的小人已經在歡呼“有效!”,臉上卻適時地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略顯侷促又帶著點“我們村都這麼認為”的理所當然,她看向姑姑,用力點了點頭,語氣特彆誠懇:
“是的,姑姑!我們村長也是這樣說的!”她彷彿找到了知音,聲音都熱切了幾分,“所以我來之前,村長特意拉住我,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好好跟周先生相處,把握住機會。他說,以後我們全村的發展,可能就指望周先生了!還說下次回村,一定得請周先生幫忙看看,給村裡修條路。老話不是說嘛,‘要想富,少生孩子多修路’!修路是頭等大事!”
她說完,還煞有介事地重重點頭,彷彿在傳達一項無比光榮而艱钜的村級使命。
“噗——”周母一個冇忍住,趕緊用帕子掩住了嘴,肩膀微抖。周父嘴角也在抽搐,努力維持著嚴肅。
蘇晚端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村級戰略規劃”。
姑姑則是一臉被噎住的表情,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該接什麼話。指責她攀附?人家自己承認得坦坦蕩蕩,還帶著全村的重托。嫌棄她土氣?人家這是在積極響應國家鄉村振興號召(雖然方式有點清奇)……
周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花白的眉毛挑了一下,看向鹿曉寒的眼神多了幾分深究。
而此刻,最精彩的反應莫過於周嶼之。
要不是他早就看過李錚調查的資料,知道鹿曉寒的父親是省級特級教師、母親是體院教練,祖輩也多是讀書人……他幾乎都要信以為真了。
他麵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隻是鏡片後的眸光,微微地閃動了一下。他微微側首,看向身旁一臉“我很樸實我說的都是大實話”的女孩。
演技提高了。
不止一點。
從那個在酒店門口驚慌失措、台詞生硬、被扯下口罩就喊“周傑倫”的菜鳥,到現在能麵不改色心不跳地編造出“農民世家”、“全村希望”、“修路致富”這一整套邏輯自洽(雖然荒誕)的鄉土敘事,甚至還懂得用“文化大革命成分好”來增加年代感和“根正苗紅”的奇特說服力……
進步神速。
他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清亮眼睛裡努力偽裝出的、對“修路大業”的真誠嚮往,看著她放在膝上、因為用力而指節有些發白的手指(不知是緊張還是憋笑憋的)。
周嶼之的唇角,極輕、極緩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幾乎無法被捕捉的弧度。
有趣。
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得多。
他原本隻是需要一個人來應付爺爺的催婚,順便觀察一下這個撞進他計劃裡的“小意外”。卻冇想到,她不僅能接住戲,還擅自加戲,演出瞭如此……彆具一格的風味。
他輕輕咳了一聲,成功將眾人(尤其是被“修路大業”震住的姑姑)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然後,他用一種平靜無波、彷彿在討論明天天氣般的口吻,接過了話頭:
“修路是利民的好事。不過,具體規劃還需要專業評估。下次有機會,可以請村裡的乾部一起聊聊。”
他這話接得四平八穩,既冇否認“全村希望”這個頭銜(暫時),又把具體事項推到了“專業評估”和“以後再說”的範疇,堪稱滴水不漏。
鹿曉寒心裡咯噔一下:他怎麼還接茬了?不應該覺得我上不得檯麵、立刻結束這場鬨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