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並非那種粗暴地撕裂夜幕的利劍。
更像是某種滲透。
它先是天際線一抹遲疑的灰白繼而暈染開柔和的玫瑰金,如同在巨大的畫布上滴入了稀釋的水彩,緩慢而堅定地驅散著都市的深藍。
比起昨日用純粹的潔白衝擊的透明軀殼更加的讓人容易接受。
高層公寓的窗戶成了最先承接的載體。
光斑內部,無數微塵如同獲得生命的精靈,在無形的氣流中翩躚起舞。
丁達爾:“你好。”
東京這座鋼鐵叢林在某些被眷顧的角落也吝嗇地保留著自然的痕跡。
從四十四樓的窗戶望出去,遠處公園成片的樹冠在微風中泛起綠色的漣漪。
幾隻早起的麻雀劃過樓宇間的縫隙留下清脆卻短暫的啁啾。
但這份寧靜如同脆弱的琉璃,很快便被蘇醒的都市脈搏碾碎。
通勤的電車如同蘇醒的鋼鐵巨蟒在地下隱隱轟鳴。
街道上逐漸密集的車流開始編織嘈雜的網。
無數穿著西裝或校服的身影如同被上緊發條的玩偶。
步履匆匆地彙入名為日常的洪流。
新的一天帶著它固有的忙碌與疏離如期而至。
長崎素世的房間內夜晚的旖旎並未完全散去。
如同某種無形卻可感知的香氣纏綿在空氣裡。
她是在一種溫暖的倦怠中緩緩蘇醒的身體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一夜。
骨骼肌肉都透著鬆弛與柔軟。
意識回籠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許多。
長崎素世微微動了動蜷縮的身體,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上殘留的屬於珠手誠的極淡的混合著潔淨皂香與某種冷冽電子裝置的氣息。
這讓她感到安心一種被包裹的踏實感。
她慵懶地睜開眼,視線尚未完全對焦,模糊地看到窗外已是大亮。
就在她準備像往常一樣,再貪戀幾分鐘被窩的溫暖時。
一個平靜無波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的聲音打破了臥室的靜謐。
“這個點才起床嗎?”
長崎素世一個激靈,殘留的睡意瞬間跑了一半。
她循聲望去。
在她房間那麵簡潔的梳妝台前。
豐川祥子正端坐在那張絨麵椅子上。
她已然穿戴整齊,藍色的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部線條。
她沒有化妝,素淨的臉上那雙熔金般的眼瞳正透過梳妝鏡的反射平靜無波地看著她。
陽光透過窗紗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光。
卻絲毫未能軟化她周身那股與生俱來的冷冽與疏離感。
而更讓長崎素世呼吸一窒的是,在臥室門邊,若葉睦正安靜地倚靠著門框。
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被時光遺忘在此處的精緻人偶。
這一幕太過超現實。
長崎素世的大腦有幾秒鐘的空白,幾乎是下意識地拉高了身上的薄被。
儘管她穿著規整的睡衣。
一種被侵入領地的微妙不適感混雜著巨大的驚訝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窘迫讓她一時失語。
豐川祥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無措緩緩轉過身正麵朝向床的方向。
她的手指優雅地交疊放在膝上,語氣依舊平穩。
“放心,我問過誠醬了,她說你應該會同意我不請自來。”
她的話語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鐘。
這就是在催促人。
“不過現在更要緊的事情是再不快一點的話要遲到了。”
然後她輕輕吐出了那個讓長崎素世沒有清醒的大腦沒有辦法完全處理好的決定。
末尾甚至帶上了一絲她本人可能都未察覺的屬於舊時習慣的與她此刻冷峻形象略顯微妙反差的口癖:
“誠醬已經在地下車庫準備好車了。”
“就等你了ですわ~”
“等......我?”
長崎素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難以置信。
她的大腦還在努力處理眼前的資訊——祥子和睦在她的臥室等她一起去上學?
而且是由誠醬開車送?
好像又什麼不對的。
但是好像又沒有什麼不對的。
“嗯。”
回答她的是門邊的若葉睦一個極輕的單音節。
沒有更多解釋的時間了。
長崎素世看著祥子那副事實如此無需多言的神情。
渾渾噩噩地洗漱。
渾渾噩噩地換上月之森的製服。
平時精心打理的妝容今天是完全顧不上了。
她隻來得及用最快的速度拍了點保濕水用指尖沾取少許潤唇膏塗抹在有些乾燥的唇瓣上。
鏡中的自己臉色比較紅潤。
眼底還帶著一絲未褪儘的慵懶。
近乎素顏的狀態讓她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刻意營造的優雅,多了幾分真實的不設防的柔和。
想必應該是和昨夜有關。
或者是昨夜的今夜有關。
“走吧。”
長崎素世最後看了一眼鏡中有些陌生的自己,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心中那份荒謬感依舊存在。
但奇異地也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強行納入某個軌道的微妙的歸屬感?
至少和舊日和未來都不是完全碰不到的平行線。
她忍不住偷偷用餘光打量身旁的豐川祥子。
她挺直著背脊下頜微抬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電梯門。
而若葉睦則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懷中吉他盒的某一處紋路彷彿那裡麵藏著整個世界。
“叮——”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
“早上好。”
他的聲音帶著晨起的些許慵懶,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看來人都到齊了。”
“上車吧,再晚可能真要趕上早高峰的尾巴了。”
珠手誠保持著一個人也是送,一群人也是送的想法,直接包攬了在這棟樓休息的大家的通勤。
當然,這是在有空的時候,沒有空的時候該自己去坐電車自己去坐電車。
長崎素世忽然意識到這隻是他維係那龐大而複雜的平衡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卻又無比具體的日常環節。
要是曾經的苦來兮苦也有這麼多的細節的話,或許就可以......
她拉開車門,帶著一種混合著無奈釋然以及一絲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微妙期待,彎腰坐進了車內。
豐川祥子坐在副駕的姿勢過於熟練。
讓她也有點小小的吃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