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裏死寂一片。連背景音樂不知被誰手忙腳亂地按了暫停。隻有旋轉球燈還在孜孜不倦地轉動，將變幻的光斑投在每個人凝固的臉上。空氣中甜膩的香薰味似乎變成了某種膠質，粘稠得令人呼吸困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淵身上，聚焦在他手中那隻盛著金黃液體的玻璃杯上。杯子邊緣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正緩慢地滑落。
蘇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頸間冰涼的鑽石吊墜，指尖有些發顫。趙天宇搭在她腰側的手收緊了些，眉頭皺起，看著林淵，眼神裏有被打擾的不悅，更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林淵，你幹什麽？”趙天宇開口，聲音壓著，試圖拿出平時那副大哥般的腔調，“喝多了？別鬧。”
林淵沒看他，目光落在蘇瑤臉上，那目光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麵，映不出絲毫情緒。“鬧？”他輕輕重複這個字，像是品味著什麽，然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蘇瑤後背沒來由地竄起一股寒意。
“蘇瑤，”林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除了項鏈，趙天宇還送了你別的吧？比如……一封信？”
蘇瑤的瞳孔驟然收縮。血色瞬間從她臉上褪去，連唇上的粉紅都顯得灰敗。她猛地扭頭看向自己放在沙發上的白色小包，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扭到脖子。
“你……你胡說什麽！”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什麽信！林淵，你不要在這裏發瘋！”
“我有沒有胡說，看看就知道了。”林淵說著，將酒杯放在茶幾上，發出“咯”一聲輕響。他從自己口袋裏，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解鎖，點開相簿。
他沒有立刻展示，而是抬起眼，看向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趙天宇。
“天宇，”林淵的語調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字寫得不錯，很有力。特別是那句‘你值得最好的鑽石，和最好的人’，情深意切。”
趙天宇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他瞪著林淵，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沉默寡言、總是帶著點討好笑容的兄弟。那目光裏的冰冷和嘲諷，讓他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林淵！”趙天宇猛地向前一步，聲音拔高，試圖用氣勢壓人，“你他媽少在這裏血口噴人！偽造東西有意思嗎？我看你是窮瘋了，嫉妒瑤瑤收了貴重禮物，在這挑撥離間！”他指著林淵的鼻子，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林淵臉上。“大家看看！這就是我趙天宇的好兄弟！為了個女人，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
包廂裏響起一陣低低的嘩然。不少人看向林淵的眼神帶上了懷疑和鄙夷。是啊，對比太鮮明瞭，林淵因妒生恨，偽造情書陷害，聽起來合情合理。
蘇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換上一副泫然欲泣、飽受委屈的表情，眼圈迅速紅了，聲音帶著哽咽：“林淵……我知道你對我好，送我禮物我很感激……可、可你也不能因為天宇送我貴重的項鏈，就……就這樣汙衊我們啊……我們隻是好朋友……”她說著，眼淚真的滾落下來，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幾個平時就對蘇瑤有好感或同情弱者的男生，立刻向林淵投來不滿的目光。
林淵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看著趙天宇額角暴起的青筋，看著蘇瑤不斷滑落的、在彩燈下折射出虛假光芒的眼淚。他甚至有點想笑。前世，他就是被這樣的演技騙得團團轉，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等他們的聲音稍微落下，包廂裏隻剩下蘇瑤壓抑的抽泣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時，林淵纔再次開口。
“偽造？”他輕輕挑眉，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放大。“我也希望是偽造。”
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照片的內容，正是那個淺紫色信封，和裏麵攤開的信紙。趙天宇那極具個人特色的張揚字跡，在手機高解析度的螢幕上一覽無餘。信的開頭“瑤瑤”，結尾的“等你。宇”，以及中間那句露骨的“你值得最好的鑽石，和最好的人”，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眼。
為了效果，林淵甚至將中間幾行最曖昧的文字，用清晰平穩、不帶任何感**彩的語調唸了出來：“……每次看到你在他身邊強顏歡笑，我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那條珍珠項鏈配不上你……今晚之後，我不想再隱藏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鑿開了包廂裏虛假的寧靜。
蘇瑤的抽泣聲戛然而止，她死死盯著手機螢幕，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向後踉蹌一步，脊背撞在趙天宇身上。
趙天宇的臉色也從鐵青轉為灰敗，他眼球凸出，死死瞪著那張照片，彷彿要把它燒穿。他腦子裏一片混亂：怎麽可能？那封信他親眼看著蘇瑤放進了包的內層夾縫！林淵怎麽可能拍到？他什麽時候拍的？他怎麽會知道？
“這……這是P的！一定是P的！”趙天宇猛地嘶吼起來，脖頸上青筋虯結，他想要衝過來搶手機，卻被旁邊的人下意識攔住。“林淵！你他媽陰我！你用軟體P圖！”
“P圖？”林淵收回手機，指尖又在螢幕上點了幾下，調出了另一張照片。“那這張呢？”
第二張照片，是那封信在蘇瑤包裏的原位特寫。淺紫色的信封一角，從包內襯的夾層邊緣露出來，旁邊還能看到蘇瑤常用的那支口紅和粉餅盒的輪廓。背景就是這間KTV包廂的皮質沙發和昏暗燈光。
鐵證如山。
包廂裏徹底炸開了鍋。驚呼聲、倒吸冷氣聲、不敢置信的議論聲嗡嗡作響。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麵無人色的蘇瑤和表情猙獰的趙天宇之間來回掃射。剛才那些同情和懷疑，此刻全都化為了震驚、鄙夷和看熱鬧的興奮。
“我的天……真的有一封信！”
“趙天宇這字我認得，就是他寫的！”
“就在蘇瑤包裏……剛才她拿東西我好像也瞥到一點紫色……”
“所以剛才戴項鏈……是早就搞在一起了？”
“林淵也太慘了，被最好的兄弟和女朋友聯手綠……”
“還送蒂芙尼呢，原來是撬牆角專用……”
議論聲像冰冷的潮水，將中央的兩人淹沒。蘇瑤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也顧不得形象，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崩潰的、壓抑的嚎啕。精心打理的發型亂了，頭上的小皇冠歪到一邊，頸間的鑽石項鏈此刻看起來像個無比諷刺的笑話。
趙天宇站在原地，身體僵硬，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冷汗從鬢角滲出。他想辯解，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那些平日裏稱兄道弟的朋友，此刻看他的眼神充滿了疏離和審視。他完了。他的形象，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在這幾張照片麵前，轟然倒塌。
林淵站在一片狼藉和喧囂的中心，像一座孤島。他平靜地收起手機，螢幕上跳動的任務完成提示光暈，映亮了他漆黑的眼瞳。那裏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隻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靜。
他彎腰，拿起自己之前放在茶幾上的、裝著珍珠項鏈的絲絨盒子，輕輕撣了撣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他直起身，再沒有看地上崩潰的蘇瑤和呆若木雞的趙天宇一眼，轉身，走向包廂門口。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穩，推開那扇隔音厚重的門，將身後所有的哭喊、咒罵、議論和破碎的假麵，統統關在了裏麵。
走廊裏相對安靜，隻有遠處其他包廂隱約傳來的歌聲。斑斕的燈光在地毯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