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KTV最大的包廂裏，燈光被調成暖昧的暗紫色，旋轉球燈將破碎的光斑甩在牆壁、沙發和每一張年輕的臉上。空氣裏充斥著廉價香薰、果盤甜膩以及酒精混合的味道。音響震動著地板，一首纏綿的情歌被唱得鬼哭狼嚎。
蘇瑤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穿著下午那條白裙，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鑲水鑽皇冠。在迷離燈光下，她臉頰泛紅，眼波流轉，確實有幾分動人。幾個女生圍著她嘰嘰喳喳，不時發出誇張的笑聲。
林淵坐在角落的陰影裏，麵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啤酒。金黃色的液體裏，氣泡不斷上湧、破裂。他的視線穿透晃動的人影，落在蘇瑤身邊那個位置——趙天宇幾乎寸步不離，手臂很自然地搭在蘇瑤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形成一個半擁的姿勢。他正側頭和蘇瑤說著什麽，蘇瑤抿嘴笑著，抬手輕輕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姿態親昵。
包廂門被推開，服務生推進來一個點綴著俗氣粉色玫瑰的蛋糕。氣氛瞬間達到一個小**。
“許願！許願！”眾人起鬨。
蘇瑤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趙天宇看著她，眼神專注，嘴角帶著寵溺的笑。周圍有人吹口哨，有人拿起手機拍照。
林淵也拿起了手機，但鏡頭沒有對準許願的蘇瑤。他調成拍攝模式，手指懸在快門鍵上，目光冷靜得像在觀察實驗樣本。
許願結束，吹滅蠟燭。燈光重新亮起一些。
“送禮物！送禮物！”又有人喊。
按照“慣例”，第一個送禮物的，應該是林淵這個正牌男友。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角落裏的林淵，帶著看好戲的、或同情、或好奇的意味。誰都知道林淵家境普通，為了給蘇瑤買禮物，經常啃饅頭吃泡麵。
林淵在那些目光中站起身，走到包廂中央。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包裝簡單的絲絨盒子，遞給蘇瑤。
“瑤瑤，生日快樂。”他的聲音不高，在稍顯安靜的包廂裏卻足夠清晰。
蘇瑤接過盒子，臉上立刻堆起驚喜和感動的表情，眼睛彎成月牙：“謝謝你，林淵！你送我什麽我都喜歡！”她說著，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
盒子開啟，裏麵躺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成色普通的淡水珍珠。在KTV變幻的燈光下，它散發著溫潤但絕不出彩的光澤。
周圍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低了的嗤笑，還有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這禮物，在滿桌子其他朋友送的香水、口紅、玩偶中間，顯得寒酸極了。
蘇瑤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鄙夷，但臉上感動依舊。她拿起項鏈，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抬頭對林淵甜甜一笑：“真好看，我很喜歡。”語氣真誠，無懈可擊。
但她沒有戴上，而是隨手將項鏈放回盒子，擱在了麵前的茶幾上，靠近果盤的位置。
“天宇，你的禮物呢？快拿出來看看！”一個和趙天宇相熟的男生大聲嚷嚷，打破了那瞬間的微妙尷尬。
趙天宇笑了笑，從身後拿出一個紮著銀色絲帶、包裝極其精美的深藍色天鵝絨禮盒，尺寸比林淵那個大了好幾倍。他遞到蘇瑤麵前，語氣隨意卻帶著篤定：“瑤瑤，看看喜不喜歡。”
蘇瑤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拆開絲帶，開啟盒蓋。
“哇——！”離得近的幾個女生同時發出驚歎。
盒子裏，黑色絲絨襯墊上，躺著一條玫瑰金項鏈。鏈子纖細精巧，吊墜是一顆切割完美的、足有小指甲蓋大小的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奪目的火彩。旁邊還有一張小小的卡片。
“蒂芙尼的項鏈！這款我在雜誌上看過，要好幾萬呢！”一個識貨的女生驚撥出聲。
整個包廂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背景音樂兀自流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條奢華的項鏈和旁邊那盒寒酸的珍珠項鏈之間來回逡巡，表情變得極其精彩。同情、嘲弄、羨慕、嫉妒、玩味……一道道視線如同實質，切割著空氣。
蘇瑤捂住了嘴，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條鑽石項鏈，又抬頭看看趙天宇，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聲音都有些發顫：“天宇……這、這太貴重了……”
“沒什麽，你喜歡就好。”趙天宇笑得溫和，目光卻帶著隱隱的挑釁，越過蘇瑤，掃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林淵。
蘇瑤拿起那條鑽石項鏈，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她甚至沒有再看林淵送的那條珍珠項鏈一眼，彷彿它根本不存在。她將鑽石項鏈舉高，對著燈光仔細欣賞，鑽石的光芒映亮了她滿是喜悅和虛榮的眼睛。
“幫我戴上，好嗎？”她轉向趙天宇，聲音軟糯。
趙天宇欣然應允，接過項鏈，繞到蘇瑤身後。他的手指撩開蘇瑤頸後的長發，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麵板。蘇瑤配合地微微低頭，脖頸曲線優美。這個姿勢，近乎擁抱。
包廂裏響起幾聲曖昧的口哨和起鬨。
林淵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剛才更平靜。隻是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趙天宇為蘇瑤扣上項鏈卡扣的瞬間，林淵在腦海中無聲命令：“啟動，初級透視。”
視野驟然變化。
眼前活色生香的人群、閃爍的燈光、茶幾上的杯盤狼藉……所有這些表象瞬間淡化、透明。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向蘇瑤隨手放在沙發上的那個白色鏈條小包。
包的外層皮革、內襯布料、隔層……一層層在他眼中“溶解”。錢包、口紅、粉餅、手機、紙巾……雜物紛紛退讓。他的視線聚焦在夾層裏一個不起眼的淺紫色信封上。
信封變得透明。裏麵是一張印著暗紋的信紙。
字跡是趙天宇的，張揚跋扈，力透紙背：
“瑤瑤：每次看到你在他身邊強顏歡笑，我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那條珍珠項鏈配不上你，你值得最好的鑽石，和最好的人。今晚之後，我不想再隱藏了。等你。 宇。”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紮進林淵的瞳孔。
透視效果消失，世界恢複原狀。蘇瑤已經戴好了項鏈，正對著手機螢幕喜滋滋地自拍。鑽石在她鎖骨間熠熠生輝。趙天宇站在她身旁，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她腰側，姿態宣告著主權。
周圍是嘈雜的恭維和笑鬧。
林淵忽然動了。他拿起茶幾上自己帶來的那杯啤酒，金黃的液體在杯中晃動。他沒有喝，而是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玻璃杯壁。
叮，叮，叮。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帶著某種穿透力，蓋過了背景音樂和喧嘩。
靠近他的幾個人下意識停下交談，看了過來。然後，像是傳染一樣，包廂裏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一道道疑惑的視線投向林淵。
他站在那裏，身形挺拔，臉上的陰影被頭頂旋轉的彩燈不斷掠過，明明滅滅。嘴角似乎勾著一點極淡的弧度，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他舉起了手中的酒杯，對著包廂裏所有人，也對著中央那對光彩照人的男女，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禮物送完了。借著瑤瑤生日的好日子，我也有份‘大禮’，想送給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