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階梯教室的窗戶,切割成一塊塊晃眼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翻滾。講台上教授的聲音像是隔著水傳來,模糊不清。林淵的手指死死摳進木製課桌邊緣的裂縫裏,指甲蓋泛出青白色。掌心的汗是冷的。
他回來了。
不是夢。鼻腔裏是粉筆灰、舊書頁、還有前排女生洗發水混合的廉價花果香。耳邊是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椅子腿挪動時刺耳的刮擦聲,後排男生壓低嗓門的嬉笑。每一種聲音,每一種氣味,都帶著記憶裏鈍刀的鋒刃,切割著他剛剛從死亡劇痛中剝離出來的神經。
他的目光,像生了鏽的齒輪,一格,一格,轉向左前方四十五度角。
蘇瑤坐在那裏,穿著那條他兼職三個月才買給她的白色連衣裙。陽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光,頸項纖細,睫毛低垂,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清純得像個天使。
前世,他就是被這副模樣騙去了所有,包括性命。
林淵的視線沒有停留,越過她單薄的肩膀,落在與她隔著一個空位的趙天宇身上。趙天宇靠坐在椅子上,姿態放鬆,一隻手轉著筆,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蘇瑤椅背的邊緣。指尖離蘇瑤披散下來的發梢,不到一厘米。
蘇瑤似乎無意識地微微後靠,一縷頭發輕輕拂過趙天宇的手指。
趙天宇轉筆的動作停了停,手指微微蜷縮,蹭過那縷發絲,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轉筆。蘇瑤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一瞬,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她沒有抬頭,但耳廓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極淡的粉。
教室裏很嘈雜,無人注意這個角落。教授在寫板書,背對著學生。窗戶外麵,籃球撞擊地麵的悶響一聲聲傳來。
林淵看著,胃裏像是塞滿了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墜,又冷又硬。心髒在胸腔裏緩慢而沉重地搏動,每一次收縮,都擠壓出前世的記憶碎片:蘇瑤冰冷的眼神,認罪書上的簽名,刺眼的車燈,骨頭碎裂的脆響,還有最後視野裏,那對在翻滾世界之外相擁的身影。
恨意像硫酸,燒穿了他的血管。他想衝過去,撕碎那虛偽的寧靜。
【強製冷靜:情緒波動超過閾值。任務發布中。】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不是幻覺,每個音節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頭骨內側。
林淵的呼吸驟然停住。
【任務:當眾揭穿蘇瑤與趙天宇的曖昧關係,宣泄憋屈情緒。時限:24小時。獎勵:初級透視能力(一次性),情緒值 50。失敗懲罰:無。】
係統的聲音消失了。但林淵眼前,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藍色字型,標注著任務詳情,右下角還有一個跳動的倒計時:23:59:48。
重生?係統?
荒謬感與巨大的狂喜、以及更深的冰冷仇恨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微微戰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在課桌上的雙手。年輕,幹淨,沒有後來為了生存和替她“頂罪”奔波留下的繭子和傷痕。
真的回來了。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空氣中粉筆灰的味道格外清晰。他再次抬起頭,看向那對狗男女時,眼底翻滾的驚濤駭浪已經平複,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觀察。確認。
他看到趙天宇趁教授回頭前,迅速將一張折疊的小紙條壓在蘇瑤的筆記本下。蘇瑤的肩膀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沒有立刻去拿。幾分鍾後,她才用課本做遮掩,手指摸索著抽出紙條,在桌下展開。她的側臉線條依舊柔和,但林淵看到她喉嚨輕輕吞嚥了一下,然後迅速將紙條攥緊在手心,揉成一團。
他看到課間,趙天宇起身去接水,經過蘇瑤身邊時,手指極其快速地從她桌麵上掠過,帶走了一小片橡皮屑。蘇瑤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他看到蘇瑤手機螢幕偶爾亮起,解鎖後短暫停留的聊天界麵,那個被置頂的、用星空做頭像的聯係人……不是他林淵。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他前世的記憶裏,將那些被“愛情”和“友情”矇蔽的疑點串聯起來,勾勒出清晰無比的背叛軌跡。原來那麽早,裂縫就已經存在,隻是他被豬油蒙了心,視而不見。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出教室。
蘇瑤收拾好書本,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慣常的、帶著一絲依賴的甜美笑容,朝林淵走來。“林淵,晚上我生日會,在‘月色’KTV,你別遲到哦。”聲音又軟又糯。
趙天宇也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拍了拍林淵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臉上是爽朗的笑:“就是,你小子可是主角之一,必須早點到,給咱們瑤瑤好好慶祝!”他的手指在林淵肩頭停留了一瞬,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
林淵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兩張臉,一股混合著血腥味的惡心直衝喉頭。他極力壓製著,嘴角肌肉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堪稱平靜的弧度。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幹澀,但平穩,“一定到。”
他會去的。他當然會去。
腦海中,係統界麵微光閃爍。首次宣泄獎勵:初級透視(一次性)。他需要這個能力,拿到更確鑿的東西。生日會,眾目睽睽之下,是個不錯的舞台。
蘇瑤似乎沒察覺任何異樣,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林淵細微的情緒變化。她輕盈地轉身,白裙擺劃出一道弧線,和趙天宇交換了一個短暫到幾乎無法捕捉的眼神,然後並肩走向教室門口。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教室裏空了,隻剩下他一個人。窗外的喧囂遠去,一種極致的寂靜包裹了他。他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左胸的位置。那裏,心髒正有力地跳動著。
活著的感覺。複仇的滋味。
他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那笑容,徹底冷了下來,凝固在嘴角,像冬日窗欞上結出的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