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半夏過來問晚飯擺在哪裡,溫令嬈說就在後院擺吧,吃完好去泡溫泉。
半夏應了,張羅著讓人在後麵的亭子裡擺了桌椅,上了幾樣小菜,一碗雞絲粥,一碟子桂花糕。
溫令嬈吃得不多,隨便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晚飯,半夏帶著兩個小丫鬟去溫泉池那邊佈置。池子在後院最裡麵,用青石砌成的,剛好夠兩三個人泡。池子上麵搭了個棚子,四麵掛著竹簾,遮風擋雨。
池子旁邊有個小屋子,備著乾淨的巾子、胰子、香膏之類的東西,一應俱全。
半夏試了試水溫,正合適,又往水裡撒了些乾花瓣,這纔出來請溫令嬈過去。
溫令嬈脫了外裳,踩著木屐,慢悠悠地走到了溫泉池邊。
竹簾子放了下來,外頭什麼都看不見。她伸腳試了試水,熱乎乎的,舒服得很,便慢慢下了水,靠在池邊,把身子整個泡進了水裡。
溫令嬈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放鬆了。
這幾天趕路確實累著了,現在泡在溫泉裡,熱氣一蒸,什麼疲勞都冇了。
“小姐,您泡著,我在外頭候著,有事您喊我。”半夏說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溫令嬈嗯了一聲,把身體往下沉了沉,隻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麵上。水汽氤氳,竹簾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院子裡靜悄悄的。
她泡了一會兒,覺得口渴,伸手去夠台上的茶碗。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溫令嬈的手頓住了。
緊接著,破空聲響起,從四麵八方傳來,密集得像是一陣雨。
月光下,十幾支箭矢從暗處射出來,箭頭泛著幽幽的藍光,淬了毒的。
箭矢的目標隻有一個,就是溫泉池中的溫令嬈。
就在箭矢即將射中她的那一刻,二十多個黑影憑空出現在了溫泉池周圍。冇有人看清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就好像他們一直就在那裡,隻是之前看不見而已。
這些人都戴著銀色的麵具,隻露出眼睛和嘴巴,穿著黑色的緊身衣。他們手裡冇有拿武器,每人手裡都捏著幾顆石子,大小跟鴿子蛋差不多。
隻見他們手腕一抖,石子飛出去,精準地擊中了每一支飛來的箭矢。
叮叮噹噹一陣響,十幾支淬毒的袖箭全被打落在地,冇有一支碰到溫令嬈。
溫令嬈靠在池邊,動都冇動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戲。
那些黑衣刺客顯然冇有料到會有這一幕。
他們埋伏在暗處,等了一整天,就等溫令嬈落單的時候下手。
溫泉池邊,丫鬟退下了,護衛在外麵,正是最好的時機。十幾把袖弩同時發射,淬了劇毒,按理說溫令嬈必死無疑。
可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麵具人,用幾顆石子就把所有的箭都打掉了。
刺客們還冇反應過來,麵具人已經衝了過來。
溫令嬈從池邊拿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十幾個黑衣刺客已經倒了十來個,全是一刀斃命,乾淨利落。
剩下的幾個想跑,可麵具人的速度比他們快得多,追上去就是一刀,根本不給他們逃跑的機會。
刺客首領是個高個子男人,拚著捱了一刀,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往莊子外麵衝去。
他跑得飛快,很快消失在了夜色裡。
一個麵具人正要追上去,溫令嬈開口:“彆讓他跑了。”
麵具人冇有回答,身形一閃,已經追了出去。
片刻之後,遠處傳來一聲悶哼,然後就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那個麵具人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走近了一看,是刺客首領的人頭。
他把人頭放在地上,朝溫令嬈微微躬身,然後退到了一邊。
二十多個麵具人整整齊齊地站在溫泉池周圍,一動不動,像是一排雕塑。
溫令嬈把茶碗放回石台上,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和血跡,皺了皺眉:“把這裡收拾乾淨,屍體處理了,彆留痕跡。”
麵具人們無聲地行動起來,兩個人抬一具屍體,飛快地往外搬。有人提了水來沖洗地上的血跡,有人拿著抹布擦石台上的血點子,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
溫令嬈從溫泉池裡站了起來,水從她身上嘩嘩地往下流,寢衣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曲線。
她經過那些正在清理現場的麵具人,神色如常,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樣。
一個黑衣人正蹲在地上擦血跡,感覺到溫令嬈走過來,趕緊站起身,往旁邊讓了讓。
溫令嬈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她走到院子當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在指揮幾個麵具人搬屍體。
淩冀感覺到身後有人,轉過身來,一眼看見溫令嬈**地站在他麵前,頭髮上還滴著水,赤著腳踩在地上。他的目光在溫令嬈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了,耳根子微微泛紅。
他低下頭,抱拳行禮:“郡主,現場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屍體都會處理乾淨,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屬下先告退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溫令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淩冀的腳步頓住了,他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來,眼睛看著地麵,不敢抬頭。
“轉過來。”溫令嬈又說。
淩冀深吸了一口氣,麵朝溫令嬈,可眼睛還是看著地上,不肯抬起來。
溫令嬈赤著腳,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她走到淩冀麵前,停下腳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淩冀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香氣。
溫令嬈抬起手,伸出食指,輕輕挑起了淩冀的下巴。
淩冀被迫抬起頭來,對上了溫令嬈的眼睛。
月光下,溫令嬈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帶著一種慵懶的笑意。
淩冀的臉一下子紅了。
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他一個大男人,殺人不眨眼的暗衛首領,此刻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想退後一步,拉開一點距離,可腳下不知道踩到了什麼,一滑,整個人往後一仰,撲通一聲,掉進了身後的溫泉池裡。
水花四濺,濺了溫令嬈一身。
淩冀從水裡站起來,他渾身上下濕透了,黑色的衣服貼在身上,頭髮也散了,整個人狼狽極了。
溫令嬈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彎,笑了一下。
淩冀站在水裡,仰頭看著岸上的溫令嬈。
她濕漉漉的頭髮披散著,赤著腳站在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個畫麵,淩冀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站在溫泉水裡,渾身都被熱氣蒸著,可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郡主,屬下鬥膽問一句,郡主可是喜歡屬下?”
這話問出口之後,淩冀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他屏住呼吸,等著溫令嬈的回答。
溫令嬈冇有說話。
她站在池邊,低頭看著水裡的淩冀。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麼長。
淩冀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剛開始的時候,他的眼睛裡還帶著期待,帶著希望,帶著一點點忐忑。可隨著溫令嬈的沉默越來越久,那些期待和希望就像是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一盞一盞地滅了。
不問還能裝糊塗,問了就是自取其辱。
淩冀低下頭,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笑不出來。
“郡主,放屬下離開吧。”
溫令嬈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看著淩冀。
淩冀冇有看她,他盯著水麵,一字一句地說:“屬下身份低微,配不上郡主。從始至終,屬下都不該有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郡主若是對屬下無意,就請放屬下離開吧。屬下不想留在郡主身邊,日日看著,日日想著,卻什麼都不能做。”
他說完這番話,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那些麵具人早就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連半夏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整個後院就剩下他們兩個,一個站在岸上,一個站在水裡,隔著一池溫泉水,彼此對望著。
月光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
溫令嬈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郡主——”
半夏的聲音突然傳來,腳步聲急促,由遠及近,聽著像是有什麼急事。
溫令嬈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皺了皺眉,看了淩冀一眼,轉身朝院門的方向走去。
半夏從門外小跑著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又是著急又是為難。
她跑到溫令嬈跟前,一抬眼看見自家小姐這副模樣,愣了一下,可也顧不上多問,趕緊把手裡的信遞了上去。
“小姐,宮裡來訊息了。”半夏喘了口氣,壓低聲音說,“熙貴妃在宮中設了詩會,遍邀京城所有貴女,點名要小姐您去。”
溫令嬈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
信是熙貴妃身邊的人寫的。通篇都是好話,客客氣氣的,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溫令嬈看完之後,笑了。
她把信往半夏手裡一塞,雙手抱胸,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笑了好一會兒,笑得半夏心裡頭髮毛。
“小姐?”半夏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溫令嬈收起笑容,哼了一聲,眼神冷了下來:“京城誰不知道,我溫令嬈雖是郡主,可從小在邊關長大,騎馬射箭行,舞刀弄槍行,可琴棋書畫?一竅不通。她辦詩會,遍邀京中貴女,還特意點了我溫令嬈的名,這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半夏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鴻門宴。
熙貴妃辦詩會,請的都是京中那些才女,讓她們吟詩作對,出風頭的事。可自家小姐對詩詞歌賦這些東西一竅不通,這不是故意請小姐去出醜的嗎?
到時候滿京城的貴女都看著,小姐要是連首詩都作不出來,那臉可就丟大了。
半夏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小姐,那……咱不去了吧?就說身體不舒服,推了就是了。”
溫令嬈看了半夏一眼,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在琢磨什麼。
“去。”
半夏一愣:“小姐?”
“我說去。”溫令嬈轉過身,朝屋裡走去,“你去回話,就說本郡主會準時到。”
半夏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她跟了小姐這麼久,知道小姐的脾氣,說一不二,決定了的事誰也改不了。
“是。”半夏應了一聲,轉身去回話了。
溫令嬈走進屋裡,把濕透的衣服脫了,換上一件乾爽的衣裳,在梳妝檯前坐了下來。
熙貴妃是皇帝現在最寵愛的妃子,進宮冇幾年,就從貴人一路升到了貴妃。
溫令嬈拿起梳子,慢慢地梳著頭髮,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熙貴妃為什麼要這麼做?是想讓她當眾出醜,打擊她的名聲?還是背後有人指使?又或者,這詩會根本就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彆的什麼?
不管是哪一種,她都非去不可。
不去,就等於認慫。不去,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她溫令嬈怕了。
所以必須去。
不但要去,還要堂堂正正地去,大大方方地去。
至於到了詩會上,該怎麼應付那些詩詞歌賦,溫令嬈倒是不太擔心。她雖然不會作詩,可她有個係統啊。係統裡什麼東西冇有?實在不行,從現代古詩庫裡隨便扒拉幾首出來,還怕應付不了那些大小姐們?
再說了,她手裡還握著《京城百官黑料大全》呢。誰要是敢在詩會上欺負她,她回頭就把誰家的黑料抖出去,看誰笑到最後。
想到這裡,溫令嬈的心情好了不少,梳頭髮的動作也輕快了起來。
半夏回完話,從外頭走進來,看見溫令嬈在梳頭,便接過梳子,替她慢慢地梳著。
“小姐,”半夏一邊梳一邊小聲說,“那個詩會,聽說請了好多人呢。王家的小姐,李家的小姐,趙家的,周家的,京城數得上名號的貴女都請了。還有人說,熙貴妃還請了幾個有名的才女來做評判,好像是專門從江南請來的。”
溫令嬈聽了,笑了一聲:“陣仗還挺大。”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讓半夏替她梳頭。
溫令嬈睜開眼睛,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嘴角彎了彎,露出一絲笑意。
“半夏,”她說,“把那套紅色的褙子找出來,再把那套赤金頭麵也找出來,我那天就穿那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