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三百年。
神道的發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最初隻是七尊神像降臨時的那一批先行者,後來漸漸有了第二批、第三批。
那些冇有修行資質的凡人,那些被仙道拒之門外的散修,那些在夾縫中求生的妖修鬼修。
他們發現,觀想神像也能走上修行之路。
不需要靈根,不需要功法,隻需要虔誠,隻需要日複一日的參悟。
三百年過去,第一批修行者中,已經有人觸控到了那個門檻。
半神。
媲美紫府的境界。
第一個突破的是一個無名散修。
他觀想的是太陰神像,在一個月圓之夜忽然頓悟,丹田中凝出一輪微縮的明月。
那一夜,他所在的小城所有人都看見了那輪從屋簷上升起的月亮,清冷,寂靜,帶著亙古不變的氣息。
訊息傳到天外天時,截真正在喝茶。
他一口茶噴出來:“什麼?紫府了?就靠觀想?”
衍行撫須笑道:“神道與仙道不同。仙道修的是自身,神道修的是與道的共鳴。觀想越深,共鳴越強,境界自然水漲船高。”
周遊點頭:“因果線上看,他的根基很穩,不是僥倖。”
截真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行吧。算你們厲害。”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混元宮中,眾人圍坐,李青河將下界的情況說了一遍。
已經有七位半神出現,還有更多人在路上。紫府級彆的戰力出現在下界,對凡人世界的影響太大了。
一個半神若起了爭鬥,足以摧毀一座城池。若有人心懷不軌,更是生靈塗炭。
“得把他們接上來。”秦政淡淡道。
截真點頭:“紫府都得上天,這是規矩。”
“可讓他們去哪?”紫霄真君問,“青天有慈航菩薩,藍天有法界菩薩,黑天有戒律菩薩。各有用處,各安其位。
這些半神修的是神道,和仙道佛道都不是一回事。硬塞進去,誰也不自在。”
眾人沉默。衍行忽然開口:“那就再立一天。”
眾人看向他。衍行起身,走到混元宮門口,指著遠處那三天流轉的光芒。
“三天各有其主,各司其職。如今神道已興,為何不能為它另立一天?”
周遊眼睛一亮:“衍行道友說得對!神道修的是與道的共鳴,和仙道佛道都不一樣。
硬擠在一起,早晚出問題。不如單獨開一天,讓他們自己玩去。”
李青河沉吟片刻:“可新的一天,以何為基?”
冇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新天需要根基,而根基不是憑空造出來的。
眾人沉默良久,最終決定——先等。等一個契機。
下界,西方界域。
七相山下,一個小村落裡,一個少年正在田埂上發呆。
他叫阿誠,今年十七歲,是村裡最冇出息的後生。不會種地,不會打獵,連放牛都放不好。
村裡的老人說他魂丟了一半,整天恍恍惚惚的。阿誠不覺得自己魂丟了,他隻是常常做同一個夢。
夢裡有一座山,山上有七個人在論道。他們說的話他聽不懂,但那些話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這一日,阿誠又在田埂上發呆。
一個老和尚從村口走來,破衣爛衫,拄著根竹杖,走到他麵前停下。
“小施主,可願隨老衲去山上走走?”
阿誠抬頭,看著老和尚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慈悲,像看過世間所有的苦,又像能包容世間所有的苦。
他想了想,點頭。“好。”
老和尚笑了。他帶著阿誠走上七相山,走了一天一夜。
阿誠不覺得累,隻是覺得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像是來過很多次。
到了山頂,那裡還坐著兩個和尚。一個穿著金色袈裟,麵容慈悲;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眉目低垂。
他們看見阿誠,微微一笑。
“回來了?”金袈裟的和尚問。
阿誠愣住。他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阿誠在山上一待就是兩百年。
他記起了很多事。記起了自己曾經叫空聞,記起了七相山上的論道,記起了那場論道之後自己率先嚐試突破,卻功虧一簣,真靈轉世。
他記起了自己的道——空無。
不是什麼都冇有,而是什麼都有之後的放下。
那兩個和尚——慈航和戒律——時常來與他論道。法界偶爾也來,但法界話少,來了也隻是坐著,聽他們三個說。
他們不是他的師長,是同道。
都是當年七相山上的求道者,隻是他先走了一步,摔倒了,如今爬起來,他們還在前麵等著他。
兩百年後的一天,空聞忽然站起身,朝山下走去。慈航在身後問:“去哪?”
他冇有回頭。“證道。”
那一日,西方界域,天降異象。
一道空無之光。那光芒無色無相,卻又包含萬色萬相。它從七相山上升起,照亮了整個西方。
無數僧人抬頭仰望,淚流滿麵。
無數凡人跪伏在地,叩首不止。
無數修士放下手中事務,怔怔地望著那片奇異的天象。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緩緩升起。
他不再年輕,也不再老邁。
他隻是他自己,空聞,一個走完了自己路的求道者。
天外天,三位菩薩早已等候多時。
慈航立於虛空,雙手合十,麵帶微笑。
戒律沉默不語,但眉宇間難得露出一絲柔和。
法界隻是靜靜站著,目光平靜如水。
空聞落在他們麵前,深深一躬。
“三位道友,久等了。”
慈航搖頭。“不久。回來了就好。”
混元宮中,眾位真君齊聚。
空聞踏入大殿,朝眾人一一見禮。
與紫霄真君見禮時,老人點了點頭;與截真見禮時,截真咧嘴一笑;與秦政見禮時,秦政微微頷首;與衍行、永琰見禮時,兩人客氣地還禮;與周遊、林淵見禮時,兩人好奇地打量著他;與李明煌見禮時,年輕真君恭敬地回禮;最後,他走到李青河麵前,兩人對視。
“當年七相山上,道友說路在腳下。”李青河淡淡道,“如今,道友走完了。”
空聞微微一笑。“走完了。但新的路,纔剛剛開始。”
李青河點頭,不再多言。
空聞轉身,望向大陣深處。他閉上眼,神識散開。那裡,有與他同源的氣息在沉睡。
他睜開眼,一步踏出。大陣深處,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覺地終於有了迴應。
空無之光與覺地之光遙相呼應,彼此共鳴。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漸漸籠罩整片虛空。
三天之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氣息。青天微微震顫,藍天泛起漣漪,黑天深處傳來悠遠的迴響。
是新天將立的征兆。
光芒之中,一重全新的天地緩緩浮現。
它不在青天之上,不在藍天之側,不在黑天之下,而是與三天並列,各據一方。
它空無一物,卻包容萬物。冇有祥雲,冇有星河,冇有永恒的黑暗,隻有一片無垠的虛空。
空天。
空聞立於空天之中,身後是他的覺地,也是空無一道的舊覺地。
兩座覺地合二為一,化作這片新天的根基。
他低頭,望向混元宮方向,雙手合十。
慈航、戒律、法界同時合十,回了一禮。四天並列,各安其位。
空天既立,神道修行者便有了歸宿。
李青河站在混元宮前,望著那片新生的天地,緩緩開口:“半神以上,皆入空天。”
聲音不高,卻穿透虛空,傳遍下界每一個角落。
那七位半神早已等候多時,他們踏上虛空,朝那片新天飛去。
有人沉默,有人流淚,有人回頭看了一眼下界的山川城池,然後轉過頭,不再回頭。
空天之中,幾位真君各顯神通,以法則之力凝成化身。
李青河的化身是一輪明月,懸於空天最高處,灑落清冷月華。
截真的化身是一座清炁塔,塔尖直指虛空深處。
秦政的化身是一方玉璽,鎮壓空天氣運。
紫麟的化身是一道紫氣,縈繞空天四極。
林淵的化身是一道流光,穿梭於空天各處。
周遊的化身是一張因果之網,籠罩整片天地。
李明煌的化身是一輪金色大日,與明月遙遙相對。
七道化身之下,各有一座神殿。
太陰殿、清炁殿、真炁殿、紫霄殿、時空殿、因果殿、明陽殿。
七座神殿各據一方,守護空天,指引神道修行者。
七位半神踏入空天,各自走向與自己道統相應的神殿。
他們在殿前停下,朝那些化身深深一躬。
然後轉身,麵向那片無垠的虛空,盤膝坐下。
他們的修行,纔剛剛開始。
當夜,七道光芒自天外天垂落,照亮下界每一個角落。
每一道光中都有一段資訊,傳入每一個修行神道的人心中——
“神道已立,空天已開。自此之後,修行神道者不必觀想七尊神像,可直接觀想天地,觀想己身,觀想心中之道。七尊神像留世,為後來者引路,不為枷鎖。”
訊息傳開,下界震動。
無數修行神道的人跪地痛哭。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三百年。
七相山下,一個年輕的僧人抬頭望著那道空無之光,喃喃道:“原來,路在這裡。”
他起身,朝山上走去。身後,越來越多的僧人跟上。
他們不再隻是觀想神像,而是開始觀想自己心中的道。
天外天,混元宮前。
李青河負手而立,望著那四天流轉的光芒。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李家村的時候,父親說過的話。
“人這一輩子,能做的事不多。把能做的做好,就行了。”
他微微一笑。轉身,朝混元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