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官員的車馬轎輿已散去大半。張道玄拒絕了宮中安排的轎輦,隻帶著小順子,安步當車,沿著禦街緩緩而行。
他需要這片刻的獨處,來消化今日朝會所見,理清思緒。
禦街兩旁,店鋪早已開張,行人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軲轆聲……各種聲音交織成汴梁城獨有的、充滿煙火氣的繁華樂章。這與宮牆內那種肅穆、壓抑又暗流湧動的氛圍截然不同,讓張道玄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
“國師,是國師!”
“快看,是國師出來了!”
不知是誰先認出了他,街市上頓時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行人紛紛駐足,商販也停下吆喝,目光齊刷刷地投來,眼中充滿了好奇、敬畏,以及……發自內心的感激。
張道玄麵色平和,向四周微微頷首示意,腳下並未停留。
他能感受到這些目光中的真誠。民心可用,民氣可鼓。他心中暗忖。
正行走間,忽見前方街角一處茶肆旁,圍著不少人,似乎有爭執。張道玄本不欲理會,卻隱約聽到“慈佑使”、“女子”、“拋頭露麵”等字眼,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示意小順子稍停,側耳傾聽。
隻見幾個穿著儒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模樣的男子,正圍著一名貨郎打扮的中年人,言辭激烈。
一個瘦高個子的書生揮著袖子,臉漲得通紅:“……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古訓昭昭!女子本當居於內闈,相夫教子,如今竟授以官身,行走坊市,成何體統?此乃亂禮法、壞綱常之始!”
那貨郎顯然不善言辭,被幾個書生逼得麵紅耳赤,卻梗著脖子反駁:“你……你們胡說!慈佑使救了我家娃的命!那日娃兒高燒驚厥,若不是慈佑使路過施針贈葯,娃兒早就……她們是活菩薩!什麼禮法,比人命還大嗎?”
另一個胖書生嗤笑:“愚夫之見!施醫贈葯,本是善舉,可由太醫署或民間良醫行之。何必非要女子為官?此例一開,日後女子皆不安於室,爭相效仿,豈非天下大亂?爾等隻圖眼前小惠,不見長遠大害!”
“就是!”旁邊有人附和,“況且,聽聞這些慈佑使還有什麼‘血脈鑒真’之能,窺人隱私,攪動宗族,更是荒唐!女子心思細膩不假,但涉及血脈宗法,豈容婦人置喙?”
貨郎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讀書讀傻了!我隻知道,誰救了我娃的命,誰就是好人!慈佑使就是好人!她們做的事,比你們這些隻會耍嘴皮子的強百倍!”
眼看爭執要升級,茶肆老闆連忙出來打圓場:“諸位,諸位,消消氣,喝口茶……”
張道玄靜靜看著這一幕。
包拯所言不虛,民間對慈佑使的看法,果然兩極分化。士林清議、守舊觀念,依然是橫在麵前的一道坎。
那貨郎代表的底層感激是真實的,但這些讀書人代表的“禮法大義”壓力,同樣不容小覷。思想的變革,往往比技術的推廣更加艱難。
他沒有現身,隻是對身旁小順子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順子點點頭,快步走向那處茶肆,分開人群,朗聲道:“國師有言: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舊。慈佑之設,本為活人,功過是非,當以實效論,而非以男女辯。諸位既讀聖賢書,當明‘民為貴’之理,何以本末倒置耶?”
小順子畢竟跟隨曹正淳日久,氣度從容,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引用的道理也正大光明。
那幾個書生一愣,回頭看見不遠處靜立的張道玄,頓時麵色大變,慌忙整理衣冠,躬身行禮,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地散去了。貨郎則激動地朝著張道玄的方向連連作揖。
張道玄微微搖頭,轉身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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